■记者 闻心玥 通讯员 徐 明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撇出故事】
周日下午,陶丽娇返回嘉兴市特殊教育学校的康复教室里,加紧准备下一周的公开课。
屏幕上,两个看似简单的训练目标——躯干“前驱运动”与“左右旋转”被她拆解成更多细小的步骤。如何让孩子在保持平衡的同时完成躯干前倾?怎样将旋转动作自然地融入一个生活场景?
面对这些困惑,她想要从曾经的教学实践中汲取灵感。她点开电脑里标着“2012”的文件夹,那是她初为人师的第一个学年,继续往下翻,“2015”“2018”“2021”……一个个年份如阶梯般展开,直至当下的“2025”。
13年来,作为一名特殊教育教师,陶丽娇像一位专注的摆渡人,渡人渡己。
她将一个又一个具体而微的生命,从此岸的困顿,温柔地引渡向有尊严、有温度的彼岸。而她也从那个需要前辈手把手带教的青年教师,成长为能开发课程体系、引领新人的骨干力量,并获得“全国优秀青年特教教师奖教金”。
入行:“医者仁心”有新解
2012年夏天,重庆医科大学毕业生陶丽娇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
当同窗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各大医院的康复科时,陶丽娇却与一则特殊的招聘公告不期而遇——嘉兴市特殊教育学校正在招募具有康复医学背景的教师。
回忆起13年前那个偶然的机遇,陶丽娇的声音依然会不自觉地轻快起来,眼角眉梢都染着光。她说那一刻的感觉,就像两块失散已久的拼图终于合拢:“我学的是康复治疗方向,和我从小就想当老师的梦竟然能合在一起,去帮助那些有需要的孩子。”
骨子里带着点“路见不平”侠气的她,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便作出了选择。这条在多数人眼中可能并不好走的特教之路,在她眼中成了一条闪闪发光的征途。
然而,短暂跟岗、培训后,真正的考验始于开学第一天。作为一年级班主任的陶丽娇,迎来了她职业生涯真正的“开学礼”。
教室里,10个特殊的孩子构成了一个令她全然陌生的世界:有的歪倒在地哭闹,有的瘫坐茫然,有的无目的地游走……这些缺乏学前教育的孩子,尚未建立基本的行为规范。想象中的传道授业,被最基础的维持秩序取代。
“怎么劝都劝不住,怎么拉都拉不动。”回忆起那个“兵荒马乱”的开端,陶丽娇仍会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过往的感慨。
不久后的一天,她在走廊值班时,隔壁班一个高大的孤独症男孩毫无预兆地冲向她,一把扯下她的一撮头发。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委屈瞬间袭来,平时乐呵呵的陶丽娇,第一次在校园里掉下了眼泪。
“为什么?”震惊与困惑席卷而来。但她没有回避,几位老师一起开始观察这个男孩。大家发现,这个男孩经常攻击戴眼镜的老师。或许在他的认知里,“戴眼镜”意味着“不正常”。那次袭击,本意是想摘掉她的眼镜。
理解了行为背后的逻辑,她再遇这名男孩时,会提前轻扶眼镜,平静解释:“老师眼睛看不清楚,需要眼镜帮忙。”令人惊喜的是,男孩的攻击性渐渐消失了。陶丽娇也渐渐明白,在这里,所有非常态的行为都是一种特殊的语言,教师的职责首先是学会倾听与破译。
家校沟通是另一场艰难的修行。面对特殊孩子家长的焦虑与质疑,入职初期的许多个夜晚,陶丽娇都在和家长们煲“电话粥”。她不仅分享孩子的点滴进步,更倾听家长的疲惫与无助。她发现,孩子在校的情绪崩溃,源头可能只是早上未被满足的一块糖。
在她日复一日的指引和陪伴下,曾经躺地哭闹的孩子,会跌撞走来把脸靠在她膝头;在她怀孕后,挺着大肚子艰难地坐下时,孩子们会在她背后帮着揉揉肩、敲敲背。“他们或许无法流利表达,却能用最原始直接的方式,回应你的每一分好。”在陶丽娇眼里,这些孩子始终是世上最纯真、最可爱的存在。
从重庆医科大学的实验室到嘉兴市特殊教育学校的教室,陶丽娇完成了职业生涯温暖扎实的“第一课”。这条路远比想象中崎岖,但每一步都让她更坚定:自己来对了地方。她的“医者仁心”在这里找到了新注解,“教师梦想”也在这片特殊田野扎下了带韧劲的根。
深耕:“时刻在场”和“用手去做”的日常
“别光用嘴说,要用手去做。”前辈教师的叮嘱,陶丽娇奉为圭臬。
在特教领域,抽象的语言往往苍白无力。让孩子站起来,不能仅靠口头指令,而必须蹲下身,亲手示范如何发力,用自己的手掌传递支撑的力量。这种时刻需要的“在场感”,意味着体力的巨大消耗,更是心力的全然投入。
为了保持这种“时刻在场”的感觉,当班主任时,陶丽娇的“办公室”就在教室里。从清晨7点半到校,至下午放学,她的一天与孩子们紧紧绑定。
秩序,是给予特殊孩子安全感的第一课。早自习伊始,她便一丝不苟地预告当日的课程表。在她的班级里,清晰可预期的日程是稳定情绪的锚点。“特别是孤独症的孩子。”陶丽娇说,“任何一点变动,都会引起他们的不安。”因此,即便是临时调换一节课或暂时更换代课老师,她也会细致地提前告知每一个孩子。
课堂上的她,角色在不断切换。上运动康复课时,她是主讲人,是引导者;当其他老师上课时,她便化身为维持秩序、随时提供支持的助手。她希望通过这种持续的在场,帮助孩子们建立起稳定的行为规范。
午餐时间,陶丽娇通常会穿梭在孩子们的座位之间,哄着不愿吃饭的孩子多吃一口,为挑食的孩子调剂菜品,确保每个孩子都能吃饱又吃好。而她自己的午餐,却常常扒拉几口就放下了。
吃饱喝足后,陶丽娇先带孩子们去操场散步、晒太阳。回到教室后,她便开始安排孩子们午睡。只见她熟练地从抽屉里拿出阿贝贝(安抚玩具),递给眼神还带着几分懵懂的小宇,双手放在头边,示意他可以睡一会儿;又轻轻拍抚小怡的背,让异常兴奋的孩子能够尽快安静下来。陶丽娇深知,班里的很多孩子有睡眠障碍,夜间睡眠质量不佳,午间这片刻的休息,对他们下午的状态至关重要。
一天的课程结束后,陶丽娇会依据孩子们的表现,发放“五角星”作为奖励。积累的“五角星”可换取代币,在校内超市换购奖品。这套奖励机制,不仅约束着孩子们的行为,更将数学计算、购物规划等生活技能,悄然融入日常。
放学前,还有一道必做的“安检”。她会仔细检查每个孩子身上是否有未被留意的小磕碰,观察他们的情绪是否平稳。主动发现、及时沟通,已成为她与家长建立信任的重要基石。
送走最后一个孩子,喧闹一天的教室安静了下来。陶丽娇打开《班主任手册》,记录下一天的琐碎:“磊磊今天状态不佳,有一次癫痫发作。”“妙妙打了几个喷嚏,已提醒家长添衣。”
她总是说,自己记性不好,所以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留下痕迹。“孩子的成长等不起,家长的期待也辜负不起。”话语背后,是她日复一日沉静而执着的守护。
外人眼中那份“超长待机”的艰辛,于她,却已在岁月的打磨中沉淀为一种深彻的平衡与安然。当被问及何以能如此坚持时,这位自称“头脑简单”的老师,却给出了一个不太简单的答案:“是这份职业重塑了我。它把我天生性格里的急躁,慢慢磨成了如今渗进骨子里的耐心。”
未来:“站起来”只是开始
在特殊教育领域,每个孩子都是一道独特的谜题。面对学生个体间的巨大差异,一对一的个训课成为打开潜能之锁的关键。
陶丽娇的个训对象小萍是一名脑瘫孩子。初见她时,这个女孩蜷缩在轮椅里,坐不直,更站不起来。和许多行动受限的脑瘫孩子一样,她心底最灼热的渴望,就是“站起来”。
陶丽娇为小萍设计的动作个训课,充满了教育的巧思。她把训练巧妙包装成闯关游戏:在“运输小树苗”的故事里,下肢力量、手部抓握、视觉统合等训练自然地融为一体,连加减法运算也成了游戏的一部分。
每周三次训练,配合家庭练习。一个学期后,小萍能扶着东西,颤巍巍地站起来了。
然而,当最初的狂喜褪去,新的困惑浮出水面。小萍对日复一日的重复训练开始显露倦怠。一次聊天中,小萍轻声说:“陶老师,我每天练这个,有点无聊。”
与此同时,小萍妈妈也吐露了更深层的忧虑:孩子依然不会自己穿衣、上厕所,日常生活处处需要搀扶。“这样下去,她该怎么生活?”
这两句话,让陶丽娇开始反思,康复的终极目标,难道只是一个孤立的动作吗?
不,它应该是帮助孩子们通向有质量、有尊严的生活的桥梁。
这之后,陶丽娇为小萍制定了一个崭新的训练目标:坐着轮椅去公园。她把这一生活场景细细拆解:如何开门,如何推行轮椅,如何在公园如厕……每一项枯燥的肌力训练,都被赋予了真实的生活意义。
她的角色也在悄然变化。训练间隙,她们像朋友一样聊天。陶丽娇发现,这个表面安静的女孩,内心丰富而敏感,渴望被倾听。“这时,我不仅是她的老师,更像一个姐姐。”这份情感的联结,让训练不再是冷冰冰的任务,而成了充满信任的携手同行。
7年时光,小萍的成长令人欣喜。从轮椅上站立起来,到实现生活的基本自理,如今她已能自己煮饭、点外卖,甚至操作电脑。陶丽娇开始与学校高年段的老师沟通,探讨能否培养小萍一些电商技能,为将来经营网店谋生打基础。
“教育就是一步步打开窗,让孩子看见一重又一重新的可能。”陶丽娇这样总结。
作为学校的骨干教师,陶丽娇也将目光投向更远:如何让低年段的康复训练与未来的职业启蒙紧密衔接?而同样的,特殊教育的发展也更需要有新鲜血液的注入。
陶丽娇记得,刚入职时,老校长会陪着她一遍遍磨课到深夜,逐字推敲每个教学环节;同事也会在她参加比赛时,通宵帮她剪辑参赛视频。现在,她也将这些无私的帮助化为薪火,倾囊相授给年轻的同行。
作为嘉兴市融合教育教学协作组指导教师,陶丽娇希望更多在普通学校随班就读的特殊孩子可以享受到公平且优质的教育。她将自己的康复教学经验,系统分享给普通学校里为这些孩子提供支持的教师,期待以专业的协同,为融合环境中的孩子铺就更适宜的成长路径。
陶丽娇的13年,是一场“慢教育”的长征。在这条路上,孩子们的进步时常以毫米丈量,成长需四季滋养。但她始终坚信,每个生命都值得被全心守护,无论其行走于世间的脚步,或急或徐,或轻或重。
【捺出态度】
特殊教育这条路走得慢,却走得深。特教老师或许很难听见学生的如潮掌声,但他们始终是教育田野里最静默的守土人,是脆弱生命中最珍贵的摆渡人。
2012年,陶丽娇作为学校首位具有康复医学背景的教师加入时,“运动康复”是一门崭新的课程,没有课标,没有教材,全凭摸索。她从零开始,用医学知识解读每一个孩子的运动障碍,将康复动作拆解成游戏与故事。深夜的教案、假期的培训、与医生反复的研讨,成了她最初的“教材”。
2015年,嘉兴被确立为国家特殊教育改革实验区,“医教协同”从理念走向扎实的实践。而今,特殊教育的康复课程已进入更深层次的融合阶段——从单一的肢体功能训练,演进为整合生活适应、劳动技能与跨学科知识的“综合康复”。它不再只关乎“站起来”,更指向“如何生活”。
嘉兴特殊教育的点滴发展,正是在“陶丽娇们”一次次的俯身、牵引与等待中,一毫米一毫米地累积而来。他们相信,生命自有其节律与朝向,教育的意义,正是在于守护每一种“不同”安然扎根,直至每一株幼苗都能伸展枝叶,触碰到属于他们自己的那片星空。
这是陶丽娇的故事,也是所有特教老师的故事,更是一份关于生命尊严温柔而坚定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