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伊帆
江海交汇处,我们世代群居,已在这里栖息多年。我们抵御干涸与洪流,把狭窄的入海口当成世界中心。
夜色愈浓,冷冷的黑像浪一样泼向我。诸位仍在睡觉,睁大的眼睛一动不动。他们总是成群结队,那种依偎会很温暖吗?我无从得知,只听闻候鸟讲述跋涉经历:我们排成队形,以寒冷为起点,没有谁可以掉队。
我也询问过诸位,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去看飞瀑流云。而我得到的只有不解的质问,他们奇怪我对于这样安全的现状还有什么不满足,我也奇怪诸位怎么完全没有寂寞和彷徨。
又是一年汛期,每条鱼都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是自觉地围拢,像叶瓣紧闭的花蕾,无声地等待不安退去。诸位嘴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一丝声响,比汹涌的波涛更令我恐惧的是周围死亡一般的寂静。我可以预料,等潮汛退去,这条江里又会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天晴了,砂石被流水推到两边,诸位的表情跟暴风雨那晚如出一辙。在这条江里的大鱼和小鱼,他们都成了丧失交流能力的群居者。
“你为什么要背井离乡……你明白溯行意味着什么吗……你就这么厌恶我们……何况本性告诉我们,我们生来就是群居……”
“在这里,我感受不到一点儿温暖。”我说。
“逆行就能温暖吗?你只会更加孤独,因为你选择对立!”
“诸位被囚禁在一只容器里,看似紧密联系,却都隔着障壁。”我说。
“你想打碎容器?”
“我只是要跃出容器。”我说。
“你不会忘了上一条想要跃出容器的鱼的下场吧?那条蠢鱼……”
看着诸位窃窃私语,我思忖——远行之后意味着什么。多年来,我被网在水中,而这一次,我将弹拨溯行的弦。“请继续恪守诸位的族群规则,同样,我将寻找我的存在意义。”
根须向下,枝杈向上。
波与光交界之处是自由顺势而行的方向,水石相激的声音清澈透亮。通往山顶的路径当然惊险,身外之物都带着加速度倒退。水流湍急,而我靠那虚化的四肢在飞奔,我伸出双鳍腾跃在阳光下,整个天空都灌入我的身体。
在蜿蜒曲折的河道里,冰凉的水流漫过我的胸膛。我感受到了缺氧、低温的不适,尽管身边没有鱼可以分享我的难受,但我不觉得孤独,这种感受指向从未有过的丰盈。
河道越来越窄,迎接我的是一只从石涧下探身而出的螈,我告诉螈,我从下游的喧嚣中来。我想问,这里是否可以安置一条鱼流浪的心?
螈碰了碰我闪烁的鱼鳞和龟裂的腮盖,感慨道:“何其艰辛。”
我说:“我已经看过彩虹和雾凇,再往上会遇见什么?”
螈说不知道,因为没去过,“不歇停再久一点吗?”
我摇头,接着摆尾向上——来不及挥霍所剩无几的时间。
螈在我身后喃喃:“又是一条孤独的鱼。”
思绪有时是山峰,有时是山麓,在时空交织中忽高忽低。我摆尾于早春湿地,在草地和流动的光影之间赤身游动。那条溯游之路是如此悲壮,那条逆光而行的河曾安放下多少坚强的泪水。
千年后的考古学家会在高山地层中发现一具只适合长在温湿区的鱼骸骨,对于这条违背天性的鱼,他们一定很不解。但他们更不解,一路上我是如何身负重山,坚定地寻找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