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强
当手机的点击代替了纸页的摩挲,楼下的信箱空了。这空寂不免引人怀念往昔那些纸短情长的岁月。
六十多年前,我与同窗三年的同学们从嘉兴师范毕业,大家各奔东西。绝大多数同学去了偏远的乡镇学校,甚至还有部分被派往长兴、安吉、余杭、临安大山里的初级小学。那会儿,同学们好像失群的孤雁,互相分外牵挂、思念。由于那时通信不发达,书信便成了大家联系的唯一纽带。几乎每天都有数封飞来的信件,翩然如美丽的蝴蝶,落在我的办公桌上。
因课务繁忙,每每收到来信,我并不急于拆阅,总是到了晚上批阅作业结束后,泡一杯粗茶,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展开信笺,慢慢地细读。他们的心绪在字里行间一览无余,有快乐,有苦闷,有忧伤,也有关切与祝福,其中蕴含的深意使我终生难忘。
当然,我也会挤出时间,一一予以回信,告知自己的近况,寄去对处于困境中的同学的宽慰。
大家各自成家后,同学间的书信往来渐渐少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生活、工作中的必要书信。其中有两封信件,我始终铭记。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的两个孩子都已长大,然而他俩都随母属农村户口,务农不会,就业受限,况且我们连自己的住房也没有,一家四口全挤在学校用泥坯隔断的半间教室里。忧心之际,我提笔给分管教育的副市长写了一封信,诉说我的困境与苦衷。不几日,我便收到了副市长的亲笔复信。她在信中感谢我对农村教育事业的奉献,并且表示,她将为农村教师排忧解难竭尽全力。果然,后来根据政府出台的政策,我老伴与女儿实现了“农转非”。那封书信我一直珍藏至今。
到了九十年代末,我即将退休,可是我又面临着退休后住到哪里去的天大难题。正巧,区教育局在嘉兴城南建造的教师楼即将竣工,按既定政策,只有担任校正职领导十年以上或双教双退的人员才有分房资格。情急之下,我给局领导写了一封信,反映我的实际情况与困难。领导对此十分重视,专门为我这类跨区(县)终身服务的教师增设了分房条款。当我拿到新房钥匙时,真是“漫卷诗书喜欲狂”。
随着互联网的普及,通信已变得十分便捷。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谁还会舍快求慢,静静地坐下来去写一封书信?粗略一算,我自己也已有近二十年未写过一封纸质书信。平时有事不是打电话,就是发微信,言语都很简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点疏离了。
然而手写书信仿佛一个温存的旧梦,以其不可替代的深情与郑重,在时光中依然静静散发着独特的光晕。
它所承载的情感,因其“慢”而格外真挚。书写一封信件,需要一笔一画地将思绪倾注于笔端。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深情投入。那独一无二的笔迹,或工整,或潦草,都带着强烈的个人风格与温度,让收信人在展开信笺的瞬间,便能感受到那份被郑重对待的珍视。
不仅如此,手写书信还创造了一个远离喧嚣的深度交流空间。虽没有即时的消息提示,没有闪烁的表情符号,却具有任何电子产品都无法替代的情感和温度。
正因为如此,这些纸墨的造物才更容易穿越岁月,成为可以被长久保存和珍藏的纪念,甚至能积淀为个人或家族的温暖历史。多年后再次翻阅,信纸或许已经泛黄,但当年的情愫与心境,仍然清晰可触。
如今,我有时会重读积存的旧信,在字里行间回溯往事,透过时光清澈的水波,寻觅往日那缕精致的记忆。
怀念书信,怀念逝去的青春,也怀念那些以笔墨温暖了我一生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