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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屋边的老柿树

日期: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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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摄影 王蓉

  

  ■姚孝平

  

  老屋很枯寂,屋边的柿树依偎着它,柿树也光秃秃了,浅灰瘦弱的树干上,布满白色斑点。

  我站在白场上,向西侧身,隐约瞧见许多圆鼓鼓的柿子,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肃立、摇曳、跳跃。

  这棵老柿树,是野生的,它没得到人工服务,兀自生长,自由、洒脱。它的年纪,大概三十岁了,对一棵出生在墙边的斜坡上的野生树木来说,已难能可贵。它不言语,在风雨里挺立,在阳光中成长,在鸡鸣声中醒来,在农具的嘎吱声中沉睡。它见证了许多沧桑变化,这个小村坊上,年复一年,许多人不在了,它依然立着。

  它每年都结许多柿子。这种柿子,村民习惯叫“油柿子”,青翠,表面油滑,硬邦邦,带着几个黑点,里面有一到三个的核,个头比家柿略小,大的则差不多。若等不到它变红,吃法则颇有些麻烦:摘下几个,放圆口小甏里,铺一层柿子叶,撒几把草灰,密封。

  四五天后,启封。经过“腌制”后的青柿子,变得暗黄色,捏一下,软糯。撕开一条皮,放进嘴里,也是甜的。众皆笑。毕竟免费,掉落又可惜,一家人便都站在白场上。父亲架着木梯,踩上去,摘柿子。母亲按住梯子,仰着头指挥:“右手边,两只——喏,头顶还有一只大的!”爷爷抽着烟,笑眯眯望着。奶奶倚着门,有时高声说:“东面有好几只,过来点!”叶子很浓密,柿子躲在叶子里面,不好找。我跳来跳去,欢庆果实从大自然落到父亲的手上、母亲的竹篮里。

  整个村坊42户人家,就数我家的柿子树最大、结的柿子最密。有的村民走过,微风中,总要抬头看一眼柿子树,露出羡慕的眼神:“哎呀,野生的柿子都能长这么大!难得!”

  摘柿子,腌柿子,吃柿子,成为秋天一个必备的生活仪式。眼睛、耳朵、手脚、嘴巴、肠胃,都被柿子调动着。这是农家最好的润喉之物。看完一集连续剧,我跳下床,打开甏盖,从叶子里掏出一只柿子,“滋溜”几口,就下肚了。母亲走进来,连忙喊着:“舌头不要碰到核,把核吐到外面。”我踮起脚,扑到窗口,“噗”的一声,扁扁的柿子核清晰地落进了柿树旁的草丛里。

  后来,我高了,柿树瘦了,叶子脱落,树干亮亮的,像一个中年人开始脱发。家庭多事之秋,没有谁去摘柿子了,即使一眼可见,也无心停留。柿子依然硕大、油滑。噗,噗,突然地、沉重地掉落在地,落入草丛,溜进枯树枝。村民路过,仰头,盯着看;摇摇头,一声叹息。

  柿子树的枝杈已伸出墙壁,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这个秋天的午后,我站在白场上,南边的枇杷树枝叶繁茂,北面的柿子在亮闪闪的阳光里若隐若现。太阳就像一个无比巨大的柿子,卡在了枝头。

  我心里震了一下,跑进老屋,取出生锈的铁盆,抓起一根长竹竿,举起,用力抽打。柿子悠然摇晃——不见了。我循着它们掉落的路径,在底下的青草丛里、枯草堆中扒拉,有的被我挖出,完好无损;有的就是寻不到。

  铁盆里躺了六个柿子,围成一圈,肥大硬实,圆鼓鼓。一树柿子上百个,有的被鸟啄了、被胡蜂叮咬了,掉在地上,烂了,贴紧地面,汁和皮都融化了。

  我抬头,一只大蚂蚁不知啥时候爬到了眼镜片上,它昂着头,躯体乌黑、油亮,晃着触角。它应该也是从柿树上掉下来的。有着一对简洁的花色翅膀的胡蜂,悄然停在了柿子上,我抬头,连着蚂蚁也挺起了可爱的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