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万斌
俗语“抬杠”,本指两人较劲抬起重物,如今却成了无谓争辩的代名词。生活中“杠精”不少,可你见过真把“杠”抬起来的吗?嘉兴南湖便出了这么一桩奇事。
话说今年“双十一”下午三点,七星派出所电话骤响。菜场程先生报案,声音里压着火气:“有人把道闸杠子生生抬坏了!”
民警到场一看,监控里那幕着实令人哭笑不得:一辆小货车停在出口,道闸横杆纹丝不动。驾驶座跳下个中年汉子,搓搓手,扎个马步,双手托住横杆向上一举——“咔嗒”一声,那杠子竟弯成了愁苦的嘴角。
“这人倒是个行动派。”民警心里嘀咕,“网上抬杠靠键盘,这位直接上手。”
损坏公物,照例该赔偿。民警一查车牌,车主姓俞,安徽人士。电话拨通,那头信誓旦旦:“警官,我人在上海,一个月没回嘉兴了!”
民警再看监控:身形、样貌、车辆,分明是同一人。再打电话,俞先生改了口:“杠子是我抬的,可它本来就是坏的!”这回答应一周内到所里处理。
一周过去,人影不见。民警寻到他租处,家人联系上他,又说在外地出差,承诺“下月中旬一定来”。一来二去,这场“抬杠”拉锯战,从秋末扯到冬初。
十二月初,民警再次拨通电话,不急不恼:“老俞,菜场那道闸每天抬头低头几百回,就那天见了你,偏偏坏了。它若会说话,怕要喊冤呢。”电话那头沉默良久,终于传来一声叹息。
十二月八日,俞先生出现在派出所。年近五十的人,背已微驼,头发稀疏,眼里满是血丝——那是刚下夜班的痕迹。他搓着手,声音很低:“那天家里请客,买菜后急着回,道闸不开,我以为坏了,一着急就……”
询问得知,俞家夫妇在嘉兴务工,一儿一女都在上学,学费生活费压得人喘不过气。前不久在上海的投资又打了水漂。几百元赔偿,对有些人不过一顿饭钱,对他却是孩子半个月的伙食。
“不是故意耍赖,”他抬起头,眼神恳切,“实在是……张不开口说没钱。”
民警心里了然。这世上有两种“杠精”:一种是为抬杠而抬杠,寻的是嘴上痛快;另一种是被生活抬了杠,压得喘不过气,偶尔失手,反成了别人眼中的“杠头”。
调解室里,气氛微妙。菜场程先生板着脸,俞先生低着头。民警倒了茶,缓缓开口:“老程,这杠子若会说话,它最气的恐怕不是被抬坏,而是被人说‘本来就是坏的’——这好比说一位素来守时的伙计突然偷懒,委屈啊。”
程先生嘴角动了动。
民警转向俞先生:“你以为道闸坏了就硬闯,这好比以为门锁坏了就砸门。可你瞧,”他指指窗外,“这门上不是贴着‘故障请拨’的电话吗?生活中许多‘杠子’,抬不动时,本是有钥匙的。”
俞先生连连点头:“是我糊涂。”
“不过嘛,”民警话锋一转,“老俞抬杠时那架势,倒让我想起小时候玩跷跷板。一头压得太重,另一头就悬在半空。生活的杠子有时也这样,一头是责任,一头是能力,失衡了,人就容易慌。”
程先生终于叹口气:“算了,赔礼道歉就行。谁没个难处。”
事情圆满解决。民警最后对俞先生正色道:“这次是杠子,下次若是别的呢?法律是社会的道闸,该停时停,该走时走。你几次推脱,好比在红灯前假装看不见——这次侥幸,下次呢?”
俞先生郑重鞠躬:“再不敢了。”
送走二人,年轻辅警好奇:“师傅,您怎么知道他会认错?”
老民警笑笑,指指窗外菜场方向:“你看那新换的道闸,每天起起落落。它抬起的,是规矩;放下的,是余地。做人处事,不也这样?该坚持时寸步不让,该宽容时网开一面。真正的智慧,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抬杠,什么时候该——帮人抬一手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