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根其
今天太阳好,晒得背上暖烘烘的。我跟着老局长,还有几个常一块喝茶的老朋友,一起去王店镇红联村看老冯。
我和老冯是老同事了。以前在单位,整天一起忙进忙出,互相搭手扛事儿,这交情就像存久了的黄酒,越陈越浓。好久没见,心里总惦记着,就想上他家坐坐,喝口茶,说说话。
一进院子,我就瞧见了当中那棵树。树干挺粗,约莫两只手能围拢,摸着很硬实,像憋着一股劲。树冠圆团团、厚墩墩的,枝条铺得匀匀称称,像个撑开的大伞,把大半个院子都拢在阴凉里。它站在那儿,就跟老冯本人似的,早早就在候着我们了。
老冯看见我们,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叠了起来,忙招呼我们进屋:“可算来了,快进来坐!”他家是栋二层小楼,装修得挺亮堂。前院种着几棵名贵树,后院是一片菜地,青菜、生菜绿汪汪的,一看就是用心打理过的。
在客厅喝着热茶,话头很自然就落到院中那棵树上。老冯朝窗外指了指,说:“这叫‘骨里红’,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接着,他就慢慢讲起这树的来历——他爷爷年轻时从绍兴平水搬到王店的庄安村,搬家时没带什么,就揣了这棵红梅苗,亲手种下。三年后,家里又搬到洪庙村沙安浜(就是现在的红联村),这树也跟着移了过来。到了二〇〇七年,兄弟分家,老冯在这头盖新房,树第三次跟着他迁到了现在这个院子。“算起来,它陪我家已经一百三十年了。”老冯说。
“我每年给它下一次肥,修两回枝。”老冯比画着树的高度,“不敢让它长太高,就修成这伞样,好看,夏天也凉快,邻居都爱来坐。”他说这树有意思,冬天悄悄打苞,过了年就热热闹闹开满花;等花全谢了,叶子才慢悠悠长出来。他掏出手机翻照片给我们看——嗬,真是满树红!密密层层,厚厚实实,像一团暖烘烘的火,又像天边最浓的晚霞。一朵朵小花精神得很,阳光底下薄薄的花瓣透亮,风一吹,轻轻颤着,像在笑。
“这树好啊,”老冯数起来,“开花时,我院子就是个景;夏天叶子密,底下阴凉;鸟也爱来,天天叽叽喳喳的;叶子能挡灰,结的梅子泡酒还能止咳。”他从不用农药,就自己修剪、松土,这树也争气,从来没生过病闹过虫。
说着说着,老冯笑容淡了。他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只是……这地方怕留不住了。听说高铁要从这儿过,我家得拆。”屋里静了一下。“这树……往后可怎么办?”他像问我们又像问自己,眼里愁得很。这树里头有着爷爷搬家的念想,掺着父亲、他自己还有孩子们的时光,一百三十年,早成了家里拆不开的一部分。以前有个上海人要买,他想都没想就摇了头。“不是钱的事,”他轻声说,“是心里头挂住了,分不开了。”
我看他发愁,便说:“能不能移走?移到新小区,或者问问公园要不要?”他苦笑:“新小区挤,没地方种大树;自己找人移,费钱又费力,我这年纪折腾不动了。”他望着窗外的树,看了好一会儿,又说:“不过我还是得去问问、打听打听,看哪个公园或绿化单位能要。要是能留在近处,让我还能常去看看,修修枝、松松土,我就踏实了。我白给他们修剪三年都行,不要钱,只要树能好好活着。”
天不知不觉暗了。老冯留我们在附近吃了晚饭。告别时,我们跟他、跟那棵红梅树挥手,心里都有些不舍。回去路上,我总想起那满树红花的照片,还有老冯发愁的样子。这树的去留,牵着他的心,也牵着我们的。
有些东西,确实是钱算不清的。就像这棵树,它早不只是一棵树了。它听过这家的笑声和低语,见过四代人的日常,藏着一天又一天的念想。它站在那儿,就是这个家实实在在的魂。
真盼着这棵树,能早点找到个好落脚的地方,遇上真心懂它的人,把根重新扎进土里。等到明年、后年,很多个春天,它还能舒枝展叶,开出那一树红艳艳、亮堂堂的花。那份活生生的气儿,那份沉甸甸的牵挂,也就能跟着一年一年悄然地传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