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苗楠钰
昨天上午10点多，在嘉兴市区的南湖区法院公交首末站，28路公交司机方世考刚熄火下车，便一路小跑，直奔300米外的公厕。这趟争分夺秒的奔跑，只为一个目的：赶在下一班发车前，匆匆“方便”一下。
嘉兴市本级共有公交线路182条，公交驾驶员约1400人。但鲜为人知的是，这群“城市摆渡人”每天都要为一件最基本的事犯愁——如厕。每天，他们在发车的间歇与时间赛跑。
自11月以来，记者调查发现，“如厕难”已成为嘉兴公交司机群体中普遍存在的现实困境。数据显示，目前，嘉兴市嘉通交运集团有限公司旗下共有公交首末站97个，其中已配备独立卫生间的站点有30个，占比为30.93%。这意味着，近七成公交首末站点存在不同程度的无厕问题。
“方便”为何成了最不方便的事？
所有需求都得憋到首末站 公交司机一路小跑“蹭厕所”
“唉——”
谈起“如厕难”，方世考摇了摇头，一声长叹。在他的身后，一块公交站牌“孤零零”地竖立在人行道旁，没有调度室，也没有休息站，一辆28路公交车正静静停靠在路边“喘口气”，等待下一班发车指令。
南湖区法院公交首末站夹在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和嘉兴市公安局南湖区分局之间，这条横向宽度仅10余米的无名小路，被划出了8个公交车专用车位，这便是28路公交车的“家”；而那不足1平方米的驾驶室，也是司机们唯一能歇脚的地方。
“渴了，就在驾驶室喝两口水；饿了，在这儿扒两口饭；累了，就靠在椅背上眯5分钟。但是想‘方便’了，可就真的不方便了！”方世考苦笑着说。
与公交首末站仅一墙之隔的南湖区公安分局，能不能借用厕所呢？
“驾驶员着制服的情况下，是可以进来上厕所的。”南湖区公安分局政工室副主任吕舒雯告诉记者，早在站点设立之初就与公交公司达成了共识，但随着驾驶员的更换，这个“最近的厕所”使用频率并不高。
“走过去也得一段时间，老是去打扰人家上班也难为情。”方世考坦言，早先有驾驶员尝试过进去借用厕所，后来觉得尴尬也就慢慢不去了，“还是公共厕所自在点。”
“十字路口那里，就有一个公共厕所。”沿着他指引的路线，记者找到了这座公共厕所。其位于市区景宜路与望湖路交叉口，距离首末站约300米，需连续穿过两个红绿灯才能到达。
记者现场实测，仅等待红灯就耗时约1分钟，全程步行往返，总计耗时11分钟。值得注意的是，该公厕男女卫生间各仅有两个坑位，记者抵达时，女厕已告满员。
这样一组看似微小的数字，却构成了驾驶员们日常最真切的压力。
28路是一条跨区线路，从南湖区法院公交首末站到上外秀洲北校区公交首末站，全程17.4公里，设35个站点，日均载客超2000人次，途经学校、行政中心、住宅区、商圈、医院等多个人流密集区域。
然而，这条线路却存在一个现实问题：作为终点站的上外秀洲北校区公交首末站，并未设置供司机使用的休息站。
“路况好跑完一趟也要一个多小时，碰上早晚高峰，两个小时都不稀奇。”为减少如厕次数，方世考和同事们不得不严格控制饮水量，而行车途中，全程几乎没有一个站点可供司机解决“方便”问题，所有需求都得憋回公交首末站。
每次跑厕所，都是在与时间赛跑。
每到午饭时间，方世考的家人都会来南湖区法院公交首末站送一口热乎饭。离家远的驾驶员要么早上带个焖烧罐出来，中午勉强吃口温饭；要么只能到另一个首末站卡时间吃份快餐。
“吃饭加来回在半个小时内的话，还能来得及上厕所，万一要吃现做的面条，就完全赶不上趟了。”方世考一边说一边摇头。
近四成公交线路无法进场站 “蹭厕所”也得看天时地利
28路公交司机遭遇的“方便”难题，并非个例。
30路公交驾驶员潘国刚，有着十多年驾龄，但如厕问题始终是他的难言之隐。
30路公交首末站位于市区南江路与广益路交叉口，站点西面就是红星美凯龙商场。虽然商场内有卫生间可借用，但司机的工作时间与商场开放时间不匹配——红星美凯龙营业时间为9:30至17:00，而30路公交车的运营时间为6:20至22:00，早晚都衔接不上，有时候实在来不及，驾驶员只能在路边的花坛随机“方便”。
“我开头班车时，5点就从家里出发，先去公司取车，再开到南江路广益路公交始发站，6点20分准时发车。”潘国刚说，商场开门时还能借个方便，一旦没营业或已打烊，他们就无处可去，“我们得看商场的时间‘蹭厕所’。”
“商场没开的话，你们去哪解决？”记者问。
“红绿灯那边有个公厕，走过去5分钟。但上厕所来回要十几分钟，哪赶得及发车！”另一名30路公交司机潘杰接过话茬，无奈地说道。
记者采访发现，在日常运营中，市本级公交首末站存在近四成公交线路无法进场站，只能在市政道路上停靠始发的情况。对于一线公交员工而言，“如厕难”是当前最突出的问题。
“规划上，公交首末站本应与线路同步建设。”嘉兴市嘉通交运集团有限公司党委委员陈驰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坦言，现实中，用地、资金紧张，而学校、医院等公共服务需求又必须优先满足，这就导致很多时候只能“先通线、后建站”，保障基本出行功能。
以32路公交为例，2021年9月，清华附中嘉兴学校正式启用，为了赶在开学前保障师生出行，该线路由原来的平谦国际现代产业园公交首末站，紧急延伸至校区周边。受用地等条件限制，配套设施一直无法同步落地。为了不耽误师生出行，该线路只能采取路边停车的方式运营至今。
针对长期存在的“如厕难”，相关部门已着手破解。
2023年以来，嘉兴市交通运输局公路与运输管理中心联合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已累计开展了3轮书面意见征集和5次意见协商，开了6次讨论会和几十次现场会。目前，嘉兴市交通运输部门正进行线路优化，已将3条线路调整至正常的首末站和枢纽站。
今年9月，《嘉兴市区公交场站专项规划（2024—2035年）》发布，该规划是由嘉兴市交通运输局联合嘉兴市国土空间规划研究有限公司历经2年时间共同编制而成的。根据规划，到2035年嘉兴将拥有市区公交场站143处，其中，公交停保场15处、公交枢纽站36处、公交首末站62处、公交微枢纽30处。规划的62处公交首末站中，将现状保留27处，新建、迁建、扩建35处。
新站点可提前规划 旧站点仍改造无门 解决“如厕难”只能靠“熬时间”？
规划蓝图徐徐展开，但公交驾驶员们的“方便”难题仍悬而未决。
今年7月，市本级首批3座公交驾驶员“太空舱”休息室在湘南、振兴路同德路、开禧路3个公交首末站点投用，能解决3条公交线路近30名驾驶员的“吃饭难、喝水难、休息难”问题。然而，尽管被寄予厚望，这些休息室却并未配备厕所。
在市区振兴路同德路公交首末站，记者看到，“太空舱”设在200米外的垃圾处理站内。内部配有躺椅、桌椅、台盆及空调等，但因涉及需水务等多部门协调的水源接通、排污管道铺设等问题迟迟没有解决，水管至今未能接通。
“钥匙每个驾驶员都有，但很少去。”18路公交驾驶员张洪兴直言，休息时间有限，从停车点走过去距离不短，且“太空舱”旁无法停车，如厕需借用垃圾场的厕所。
坐落在嘉兴主城区东南翼的南湖新区（东栅街道），辖区内有多个公交首末站，公交驾驶员“如厕难”的问题也较为突出。
作为问题解决的“最后一公里”，属地有何妙招？
“我们已经将公交首末站的建设纳入日常的工作规划，最近正在推进的启红公园公交首末站就充分考虑了驾驶员的需求，将公交首末站提前纳入规划，与项目一起建设。”南湖新区（东栅街道）办事处副主任高石磊介绍，早在项目启动之前，属地就与公交公司对接需求，统筹考虑需要用到的配套硬件。
“需求前置”，能解新增站点的燃眉之急，旧站点却还是解决无门。
由于南湖新区（东栅街道）地处嘉兴主城区，用地本就紧张，想在市区道路旁开辟一块足以保障公交车停放、掉头的标准化公交首末站几乎不可能。即便是搭建小型休息点，也无法在短期内满足基本配套需求。街道也曾考虑过结合周边项目建设契机增设休息点，但新建项目与原有站点的距离很难契合。
“我们也只能优先协调周围商铺和机关事业单位，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高石磊无奈地感叹道。
公交驾驶员想解决“如厕难”，难道只能靠“熬时间”？
“对于暂时无法解决的现有场站，我觉得可尝试从‘新建标配’转向‘存量改造’与‘资源共享’。”嘉兴市人大代表、嘉兴市国土空间规划研究院总规划师侯松认为，可选用移动式环保公厕或采用生物降解处理技术的免水冲厕所，同时与公交首末站周边的商场、加油站、公共机构、机关事业单位等进行协商，争取向驾驶员开放内部卫生间。
嘉兴市政协委员同时也是公交驾驶员的张慧娟呼吁，应将公交首末站驾驶员休息室建设纳入政府民生实事项目，推动问题系统化解决。她还建议，通过整合社会资源、开放共享周边公共设施等方式，切实改善驾驶员如厕、休息等基本工作条件。
破解“如厕难”，考问城市治理精度
近七成公交首末站无厕，近四成线路无法进场停靠——这组数据，直观呈现了嘉兴市区公交驾驶员多年来的窘迫现状，不仅暴露出嘉兴公交配套的长期“欠账”，更折射出了城市精细化管理的短板与盲区。
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明确提出，城市发展要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把让人民宜居安居放在首位。日前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指出，坚持民生为大，努力为人民群众多办实事。
城市的核心是人，作为“城市摆渡人”，公交司机不应成为发展过程中被忽视的群体。要破解这一困境，短期内，可通过设置移动设施、开放共享空间等方式“救急”。长远看，则需将公交场站配套建设纳入城市规划的刚性约束，在土地、资金、审批等环节予以优先保障。新建项目必须同步配建，公交存量站点则应通过改造、租赁等多种形式补齐功能。
民生无小事，枝叶总关情。城市治理的精度，就体现在这些“不起眼”却关乎劳动者尊严与权益的细节上。让公交司机不再为“方便”而犯愁，它检验的不仅是城市的服务能力，更是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的落实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