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公驰
李敖先生说:“我们不应该有乡愁。不是回乡,没有乡愁;不是近乡,没有情怯;不是还乡,没有衣锦;不是林黛玉,没有眼泪。”先生意指现代社会交通便捷、通讯发达,和故乡联系方便了,也就无所谓乡愁。但于我而言,自少小离家,四十余载,故乡如影随形,乡愁挥之不去,从未离开过。离家愈远,年岁愈长,时日愈久,其味愈浓,其情愈切。
第一次离开故乡,是去乡里中学念初三。八十年代中期,条件非常艰苦:没有公交车,十里地的路程,全凭两条腿走;吃饭要交伙食,固定每月一袋面粉,每周还自带一兜馒头、一罐头瓶腌菜或辣椒;宿舍是三间大瓦房,上下两层大通铺,整个年级住校生住一起。身边的老师同学都是陌生人,便有了怯生生的感觉,不由得想起村子里的玩伴,他们大多已走上社会谋生了,少数几个和我一个学校,但分处不同班级,孤独的感觉油然而生。吃饭要排好长的队,早上一碗玉米粥,中午晚上都是齐花面(关中地区的一种汤面),人均一碗,厨师估不准的话排在后面的人就要饿肚子了,没有餐桌,端着碗站着吃,遇到下雨天只有躲到屋檐底下,这时就特别想念家里的饭菜,虽是粗茶淡饭,但母亲早已盛好摆放在餐桌上,吃得饱且从容。晚上的寝室喧闹声一片,有的同学聊天,有的同学看书,没有洗漱的地方,熄灯后,各种味道和声音充斥其间,打呼噜声、呓语声此起彼伏,偶尔还会听到一声裂帛般的脆响,不由得怀念家里的小床,虽简朴却温暖舒适,于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除了环境因素引起思乡之感外,思想和精神压力也如暖春时节的藤蔓一样疯长:在村里学校读书时,我学习成绩还不错,矮子里面挑矬子,总能位列前三名,但到了乡中学,来自各村校的尖子生多了,学习颇感吃力;故乡正好在终南山脚下,到了乡中学就是妥妥的“山里娃”,有时会受到歧视甚至欺负,精神压力逐渐增加,思乡之情油然而生。特别是每到后半周,头脑里总想着还有多长时间可以离校,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周五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响起,便立马抓起书包,一路狂奔回家。所以,在我的记忆深处,初三那一年的外出求学,虽距故乡不远,但家里饭菜的味道、温馨简朴的小床、父母关爱的神情、伙伴们的欢声笑语,这种温情如无形之手,始终牵引着我。
初中毕业了,要去离家30里的地方读高中了,那是关中平原一个有名的大镇。起先步行上学,后来父亲想尽办法修好了家中那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交通工具大为改善。高中的生活条件稍有改善:宿舍以班级为单位,人均空间宽裕了许多,虽然洗漱要去五百米开外的开水间,但大伙儿凑钱买了一个水桶,三个脸盆,于是早上起床,一桶水、三个盆就解决了所有人的洗脸问题,特别是习惯晚起床的几个人常常共用一盆洗脸水;除了学生食堂饭菜略为丰富外,可以“打土豪分田地”——住在附近常回家的同学带来一袋包子,关系好的同学你一个我一个,一会儿工夫吃得精光,特别激动的是每年元旦前夕,学校会将自养的肥猪宰几头,每个学生可分到几块香喷喷的猪肉和一碗汤,食堂前的队伍排得老长,似过节一般,幸福洋溢在所有人的脸上。高中学习很紧张,未来的人生面临两个选择:考上大学了,就鱼跃龙门,人生开挂;考不上,则步入社会,为生计奔波忙碌。持续的高强度学习,无休无止的考试,精神上不免产生倦怠、焦虑,时常情绪低落,患得患失,感到前途渺茫,不知路在何方。每当困惑之时,思乡就成为一剂精神良药,故乡是充满欢笑的地方,是心中无忧无虑的桃花源:在鲜花遍地的山坡追蜂戏蝶,在水波荡漾的溪流捉鱼摸蟹,在挂满硕果的枝头采杏撷里,在白雪覆盖的旷野牵黄逐兔,空气中充满青草的芳香,耳畔里传来鸟儿的啼鸣,人人脸上荡漾着无拘无束的笑容,于是顿感释然,忧郁的情绪一扫而光。高中三年,故乡于我,是自由的风,吹落身心的疲惫;是鼓满的帆,蓄积远航的力量;是清晨的光,刺破黑暗照向远方。
所幸,努力终有回报,我要去省城读大学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特别是对一个在终南山脚下长大的年轻人,在车水马龙、喧嚣浮躁的大城市里,真有种“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感觉。城市里的消费陡然上涨,琳琅满目的商品,色彩斑斓的服饰,香味诱人的美食,无不冲击着我的视觉和感官,也挑战着我本来就干瘪的口袋。同学来自各地,家庭背景各不相同,有城里的,有农村的,有经济发达地区的,有偏远落后地区的,有干部家庭的,有经商办企业的,我是偏远农村的,父亲是民办教师,母亲务农,家庭条件在全班乃至年级里是最差的,别说囊中羞涩,光是正常吃饭问题就够我愁的,生活压力非常大。于是,曾经有一个阶段,我的内心深处有自卑,有失落,有彷徨,有无奈,有痛苦,有绝望,感觉灵魂在飘荡,人生没有目标,整日浑浑噩噩,颓废消沉,甚至想着自甘平庸、与世无争度过一生。直到有一天,回到故乡,看到那些在村头溪畔穿着破衣烂衫快乐嬉戏的孩童,在冬日寒风中赶着牛羊慷慨激昂吼秦腔的白发老人,在田间地头顶着烈日奋力劳作的庄稼汉子,在农家小院中端着粗瓷大碗津津有味吃着粗粝饭菜的家庭主妇,他们的乐观、豁达、洒脱、坚韧、不屈、淡定,刹那间震撼了我麻木的心灵,让我产生了深深的自责:和故乡的人们相比,我还是幸运的,我有机会选择更好的人生道路,有什么理由自卑和抱怨?有什么理由沉沦和堕落?有什么理由退缩和放弃?故乡让我懂得了,不管处于何种生活状态,依然要保持对生活的热爱,对命运的抗争,对未来的向往。从此之后,我不再自卑,不再消沉,对未来充满了信心。是故乡让我挺起了胸膛,摆脱了阴郁,重树了信心,目光投向前方,几年后,我也如愿以偿考上了研究生。大学时光,每当我精神困顿、信心受挫的时候,故乡就成为我灵魂的栖息地,创伤的疗愈所,精神的发动机,激励我勇往直前,永不放弃。
毕业后,经过艰难的抉择,我离开了故乡,远赴数千里之外,在一家机关工作。这里属于中国东南沿海,是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也是一个移民城市,同事们来自全国各地。机关是一个复杂的小社会,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不同的地域文化,不同的思维模式、不同的处事方法、不同的行为目的,有时会让同事关系变得扑朔迷离,对人性更是一种考验。我有过艰难的适应期,有过漫长的困惑期,有过痛苦的失落期。在我最迷茫、最无助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故乡,我的父辈,他们终其一生都没离开那个终南山下、库峪河畔的小山村,他们执着坚守着祖辈们集体制定普遍遵守的乡规民约,始终恪守着朴素的道德准则和行为方式,勤劳善良,质朴纯厚,真诚待人,患难相恤,一家有难,户户帮忙,这种传承千年熠熠生辉的精神,正是故乡馈赠于我的无比珍贵的礼物。正是这种精神,让我坚定了做人的标准,处事的原则,干事的方法,做一个真实、诚实、务实的人,任凭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在俗世洪流中永不迷失、永葆本色。
贾平凹先生也说:“故乡是我的血地,出血、流血的地方。”余秋雨先生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方魂牵梦绕的土地。得意时想到她,失意时想到他。逢年过节,触景生情,随时随地想到她。距离愈远,乡愁这匝线扯得愈长。时间愈久,乡愁这坛酒酿得愈烈。”故乡,如天上的云朵,头顶的朗月,不管游子漂泊的脚步或缓或急,不管生命的旅程或远或近,不管人生的成就平凡或精彩,故乡总是不紧不慢、不远不近、不愠不火凝视着你、陪伴着你,如影随形,不离不弃。直到有一天,你的脚步倦怠了,走不动了,那么,沿着来时的路归乡吧,白云相伴,朗月相照,再回到出发的地方,如同落叶融入泥头,因为故乡有你熟悉的风景,永恒的乡音,血浓于水的亲情,还有刻骨铭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