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儿
初秋的时候，妈妈在菜园子里种了大蒜头、小葱头，撒了小青菜、萝卜菜籽，很快就有蒜苗、小葱长出来。小青菜也长了出来，起先星星点点，蔓延一片。渐渐长出两片、三片叶子，长成亭亭的一株小青菜。小青菜的内心很甜蜜，所以很招虫子，很快叶片上就被虫子啃噬了无数个小洞，简直让人生出密集恐惧症。
妈妈给小青菜打了药水，说是可以驱虫，毒性不大，打下去三天就可以摘菜吃。妈妈说，接下来就不用施药水了，立冬了，天冷了，虫子冻死了。你看冬天雪地里的小青菜，长得碧绿，一个虫眼也没有。
我爱吃小青菜呢。白水青菜，是一道宫廷菜，据说用高汤煮，小青菜吸了高汤，吃起来无比鲜美。我真馋那道白水青菜，可惜一直没有机缘吃到。不过我也有煮小青菜的妙招，就是炒小青菜的时候往里面加一勺猪油和油渣。猪油易得，“叮咚买菜”上常年售卖。一瓶猪油，装在玻璃罐子里，放在冰箱里，可以吃上俩月。油渣却殊不易得，油渣是熬猪油时熬出的渣子。现在鲜有人自己熬猪油，油渣便也不容易吃到了。
小时候的冬天，村子里杀了猪，一只猪被大卸八块，猪头煮猪头冻，猪蹄子挂在廊檐底下晒酱蹄髈，猪脚和黄豆炖一锅，猪肋条腌成咸肉，猪肋排炸糖醋排骨，剩下的肥肉和肉皮，熬成一锅猪油。熬出的油渣，捞出来放在竹匾里，趁热吃，吃起来香喷喷的，脆脆的，是童年的美食。炒小青菜时，放一勺猪油，再放一点油渣，那一碗小青菜吃起来鲜美无比。我贪恋油渣的滋味，冬天家里熬猪油的时候，我哪儿也不去，就守在屋子里，等着那一锅油渣出锅，捡几颗塞进嘴里，把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一脸幸福满足。
小镇上有家阿庆嫂的馄饨店，冬天，馄饨店门口支了口锅子。阿庆嫂早早起来熬猪油，做油渣，香气飘满了一条街。爷爷去茶馆吃早茶回来，转入阿庆嫂的馄饨店，点一碗馄饨、一壶黄酒，阿庆嫂端上来一个碟子，里面摆着一碟刚炸好的油渣，给爷爷当下酒菜。
阿庆嫂长了一张韭菜面孔，见到人就笑，勤快又利索，食客吃过的桌子很快就收拾干净，热情地邀你上座，并且端上茶水、油渣、花生米等免费赠给食客。馄饨汤里放了蛋皮、紫菜、小虾米等，吃起来鲜美极了，故而她的馄饨店生意格外红火。说是馄饨店，也卖面条，面条里加了油渣，一碗小青菜鸡蛋油渣面，勾出肚子里的馋虫，几天不吃就想念得慌。一个冬天，我像跟屁虫一样跟在爷爷屁股后面，爷爷眯着眼睛喝老酒，我则埋头吃油渣面，一老一少，各自沉醉，各自满足。
千禧年师范毕业，我在越秀南路的教师进修学校参加培训，每天中午去学校门口吃一碗青菜鸡蛋面，叮嘱老板加一勺油渣。那家店门面很小，只摆得下两三张桌子，生意却极好，门口时常排着队伍。大多是参加培训的老师、学生，还有在附近公司上班的人。老板炸得一锅好油渣。我想开一家生意火爆的面馆，有一锅好油渣是“必杀技”。一碗青菜鸡蛋油渣面吃进肚子，顿时浑身热气腾腾，走到寒风凛冽的街上，一点也不觉得寒冷。
有一年夏天，我们去南河浜拜访黄老师的“一栗斋”书房。中午到了饭点，黄老师请我们去街上吃面，那家面店的猪肚面、鳝丝面顶有名，然而令我惊艳的还是油渣面，吃起来有小时候的味道。听说那老板每天一大早去肉摊上挑上好的肥肉，买回来熬油渣，一碗面可以免费加一份油渣，去晚了就吃不到了。那天我们去的时候还早，碗里的油渣堆得高高的。黄老师点了两瓶橘子汽水，炎炎夏日，一边喝着冰冰凉的橘子汽水，一边吃着热腾腾的油渣面，真是一种享受。
中关村旁有家小面馆，点一碗面，可以加油渣，三块钱一份。我每次去吃面，必让老板加一份油渣。坐在临窗的一张木桌前，恍若回到了童年。
冬天，我想念那一碗油渣面了，想着什么时候再去一趟南河浜，吃一碗香喷喷的油渣面，或去中关村的那家小面馆也可以。虽然那油渣吃起来不那么香脆，但好歹是油渣呀，搭配上小青菜和鸡蛋，亦可以慰藉我的味蕾和乡愁。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