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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嘉兴醉江南 文化四重奏

日期: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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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策划 邓钰路 撰文 陈苏 许金艳 吴梦诗 题图 凌大纶

  

  水波潋滟,嘉穗盈车;丝路绵延,舟楫往来。

  在水墨浸染的水乡,水,是流淌的命脉,禾,是扎根的文明,自七千年前马家浜的炊烟起,便以密布的河网编织土地的肌理,孕育出“嘉禾一穰,江淮为之康”的丰饶传奇;丝,是经纬的文脉,船,是流动的史诗,千百年来,载着嘉兴的渔火、江南的丝绸,书写着从水乡泽国驶向时代蓝海的壮阔航程。

  这曲江南文化交响,在嘉兴的山水间,奏响过去与未来、柔韧与开创的文化和鸣。

  

  “水”润嘉禾

  

  水是江南的魂魄。晏几道“梦入江南烟水路”的吟咏穿越千年,让烟波细浪成为江南永恒的注脚。而地处江南腹地的嘉兴,将水与江南的羁绊演绎得淋漓尽致。

  如果我们像鸟儿一样,飞过嘉兴的上空,定会惊讶它辽阔的水域面积——江、湖、河、塘、泾、浜、溪、渠、荡、漾、港……纵横交错的河网细密编织着嘉禾大地。

  水是江南的生命线。从七千年前的马家浜文化时期起,嘉兴先民们便在此繁衍生息,开启与水相依的历史。河湖之水清润绵长,浸润着阡陌沃野,让嘉禾大地稻浪翻涌、桑林叠翠。正是水的滋养,孕育出“嘉禾一穰,江淮为之康”的富庶,撑起“鱼米之乡、丝绸之府”的万家灯火,更以千年不涸的韧劲,浇灌出绵延不绝的农耕文明,将与水共生的智慧与谦和,悄悄刻进嘉兴人的精魂。

  江南的水,既串联起山川与市井的地理脉络,更兼具包容性的文化基因,滋养着生生不息的江南文明。京杭大运河如奔腾的文明动脉穿城而过,嘉兴人顺势而为,织就“八水绕禾城”的独特水网景观,让江河湖海在此汇流共生,也让嘉兴成为南北物资的交会枢纽、多元文化的交融之地——中原文化与吴越文化在此碰撞磨合,本土民俗与外来风尚在此兼容并蓄。

  水育风物,铺就江南灵秀富庶。南湖“轻烟拂渚,微风欲来”,烟雨楼映波成画;乌镇、西塘“人家尽枕河”,藏着水乡温柔;南北湖融山海湖于一体,透着真山水野趣。南湖菱无角脆甜,嘉兴粽子裹就软糯鲜香,沈荡黄酒借运河水脉香飘沪上,江南美食多是水的馈赠。如织水网既滋养了物产,也氤氲出江南诗意,让水脉、商脉与文脉交织流淌。

  水润文脉,串联起嘉兴古今名士风骨。“我本江南人,能说江南美”,王国维的慨叹道尽水乡儿女的深情;乌镇的茅盾沿运河赴沪,将水乡市井与时代变革写入《子夜》《春蚕》;诗人徐志摩笔下,“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藏着江南浪漫;石门的丰子恺在运河“千里第一湾”的烟火中,画出人间的温润;还有朱彝尊吟唱故土的《鸳鸯湖棹歌》,朱生豪用生命翻译的莎剧和金庸的江湖叙事……无数名士的生命轨迹与这方水脉深深相连,文化的交融共生恰如水流汇聚,终成浩荡文脉。

  水铸精神,淬炼柔中带刚的城市气魄。溪河湖荡滋养了嘉兴人的平和包容,江海奔涌则赋予了他们勇立潮头的担当。生活在水网之间的嘉兴人,既懂顺水行舟的智慧,也知逆势而上的坚韧。从马家浜先民治水兴农的生存智慧,到红船起航时的救亡图存之志,这份刚健从未褪色。

  如今,乌镇成为世界互联网大会永久举办地,祥符荡、湘家荡等地掀起创新潮涌,盐官潮乐之城交融东西音乐,西塘汉服文化周、乌镇戏剧节依水铺展……传统与现代顺着水网共生共荣。

  江南的水,是流动的传承,是生长的文化。当千年水脉滋养创新热土,江南文脉赋能城市向前,这片被水深情拥抱的土地,终将在时代长河中,继续书写属于江南文化的新传奇。

  

  风“禾”尽起

  

  一粒带着历史泥土的炭化稻谷,在江南的沃土中沉睡了七千年,留着嘉兴人最早驯化“禾”的印痕——马家浜文化的发现,改写了中华民族的文明史,证明长江流域也是中华民族文明的摇篮。

  近1800年前,三国时期吴国辖内的这片土地,“野稻自生”,被孙权视为祥瑞,得名“禾兴”,筑子城。

  禾与城紧紧相连,嘉禾、禾兴,城市的名字都带着稻花香。

  从此,这株江南水乡最常见的“禾”,扎根嘉兴血脉。抽穗、灌浆,从萌芽到繁盛,一场跨越七千年的生长,成为这片土地最本源的文化基因、最稳固的精神根基。

  “嘉禾”根脉深植沃土。

  大运河连通“七里一纵浦,十里一横塘”,这座与水共生的城市,因禾而兴,因水而嘉。三国陆逊劝课农桑大兴屯田、唐代朱自勉主持浩大的嘉禾屯田、五代吴越国钱镠构建塘浦圩田系统……先民们开展了一场与土地旷日持久的对话,锻造着嘉兴“浙北粮仓”的坚实脊梁。“嘉禾一穰,江淮为之康;嘉禾一歉,江淮为之俭”,嘉兴成为全国重要的粮产区。

  “嘉禾”茎秆中通外直,流淌着耕读传家的文脉,传承文人的风骨与精神。

  禾之生长,仰赖水土,文之兴盛,根植耕读。“盈仓箱,如获宝,粒粒皆由辛苦造”的丰收喜悦,沉淀为书斋中流淌的墨香。

  “耕读传家”被无数嘉兴世家奉为家训圭臬。“古人耕必曰力耕,学必曰力学”,著名思想家、教育家张履祥将“耕读相兼”写在《训子语》中;“唐宋以来巨族,江南有数人家”的海宁查氏“耕读为务”“读书为本”,方有“一朝十进士,兄弟三翰林”的科举壮举;“世业耕读”的海盐张氏,涉园藏书传承三百年。

  “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崇文重教的传统,绵延在嘉兴文脉中,“虽三家之村必储经籍”,藏书楼的琅琅书声伴着稻香蛙鸣。

  “数百年旧家无非积德,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数代书香的浸润下,嘉兴从科举之荣走向文化之兴,嘉兴才俊,如禾挺立。自唐至清,1300余位进士从这里走出,新中国成立以来,有嘉兴籍院士48位;王国维、茅盾、徐志摩、丰子恺、陈省身、张元济、朱生豪、金庸等群星闪耀中国文化的天空。

  嘉禾重颖,丰饶的物产与昌盛的文风,是同一株“嘉禾”上结出的双穗;禾熟穗垂,更是生生不息的文明回响。

  这株“嘉禾”,历经七千年栉风沐雨,务实、坚韧、勇于开拓的农耕品格,在革命星火的淬炼中,升华为开天辟地、敢为人先的首创精神。

  如今,“嘉禾”沐浴新时代的和风细雨,正转化为城乡均衡、精神共富的实践,在城乡融合共富共美的节拍中,在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韧劲与诗意中,一座座国际范的现代化产业园区、千亿产业集群与一个个承载千年农耕记忆的和美乡村,奏响新时代的田园牧歌。

  从马家浜先民种下的第一株稻,到今日田野中翻涌的智慧农业浪涛;从世家门楣中“耕读传家”的古老训诫,到图书馆总分馆体系构建现代书香社会……嘉兴的故事,就是一株“嘉禾”的故事。

  它根植于江南最丰沃的农耕文明土壤,茎秆中流淌着崇文重教、务实创新的气血,最终在历史的天空下结出沉甸甸的、生生不息的文明穗实。

  风“禾”尽起,它以千年积淀的谦逊与厚重,面向未来,孕育着下一个金色的丰收季。

  

  文“丝”经纬

  

  在江南文化的浩渺长卷中,一缕嘉兴“丝”,从4700年前抽丝剥茧,在时空中穿梭,织就“丝绸之府”的文明锦绣。

  丝,是这片水网密布、气候温润的土地给予勤勉先民的馈赠。从罗家角遗址的桑属花粉,到钱山漾的古老绢片,这缕丝在杭嘉湖平原已绵延数千年。

  吴根越角的嘉兴先民,在谷雨前后,遵循千年不变的节律:浴种、收蚁、饲蚕、上簇、采茧,“其利百倍,诚东南生民衣食之源也”。

  “夹岸桑树数十里,果然蚕事此邦多”,这缕丝留在乾隆南巡的诗行里,也缠绕在嘉兴人与自然微妙的共生中。塘基种桑、桑叶养蚕、蚕沙养鱼、鱼粪肥塘、塘泥壅桑,在“桑基鱼塘”的生态循环中,将个体的辛劳与自然节律编织成天人合一的节奏。

  嘉兴所在的杭嘉湖地区成为中国最重要的丝绸产地,2009年,“中国蚕桑丝织技艺”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021年,桐乡蚕桑文化系统入选第六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桐乡成为“中国蚕桑丝织技艺”核心传承地。

  这缕丝,绕过遍野桑禾,穿过不绝的机杼之声,萦绕在江南人的指尖,融入江南的市井烟火,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生计,也是支撑江南民生的经济支柱。

  三国时,乌镇已生产作画的丝绢。唐宋时期,嘉兴丝绸是朝廷的主要贡品。宋室南渡的濮氏一族,“督树桑蚕织,轻纨纤素,日工日盛,濮院之名,遂达天下”,濮院逐渐发展为市镇。明中叶,濮院“日出万绸”,“濮绸之名,驰于海内”。

  运河两岸桑禾遍野,一个个市镇成为丝绸贸易中心。王江泾、石门是著名的蚕丝贸易中心,嘉兴产锦,“宋锦由来出秀州”,嘉善有“收不完的西塘纱”谚语,王江泾有“衣被天下”的美誉,王店褚绢“甲天下”,嘉湖蚕桑业在明中期至清前期居全国之首,尤以崇德、桐乡最甚。

  这缕丝编织的不仅是经济的富庶,更是文化的繁荣。机杼声中,塑造着嘉兴人“秀慧工巧”的集体性格。

  明宋应星《天工开物》对嘉、湖蚕桑丝织技艺不吝赞美,嘉湖地区处理蚕的方法是最好的,用两地的丝做衣服,洗上百次“其质尚存”。

  这缕细若游“丝”,顺着江南的水,游弋出两条丝绸之路。北上的运河舟楫,搭载着锦绣丝绸及江南的文化与审美,东出的海上航船,带着江南的富庶安康与古老东方的文明,与更远的文明交汇。

  这缕丝链接的开放交流的基因,沉淀在嘉兴的文化血液里,从李善兰翻译西方科学著作,到王国维、茅盾、徐志摩等领风气之先,再到当代嘉兴在数字文化领域的开拓——那种敢于“走出去”“引进来”的气度,依稀可见当年丝绸商船扬帆远航的背影。

  当传统桑园退居为文化景观,丝绸盈市的喧嚣市镇转型为历史街区、运河古镇。随着世界互联网大会永久落户乌镇,这缕嘉兴“丝”,化为无形的数字洪流,链接着世界互联网,“日出万匹绸”的豪情,化作“万物互联”的愿景。

  这缕嘉兴“丝”,在经纬交错间,跨越千年,始于蚕食桑叶的沙沙声,长于不绝于耳的机杼声,壮于运河与海上舟船络绎的流水声,最终升华于赛博空间里比特奔流的无声轰鸣。

  丝缕千年,文明经纬。这缕嘉兴“丝”跳动着的文明脉搏,在更辽阔的时空经纬里,编织着数字江南的时代锦绣。

  

  “船”行千载

  

  一座城,有了水就有了灵气,有了船,才有了载着故事与时光、连接此岸与彼岸的诗意与远方。

  1921年夏,南湖之上,一艘红色画舫静静地泊在烟雨朦胧中。船舱内,低声而坚定的讨论,如惊雷般划破沉寂。一艘小船,见证了一个大党的诞生。

  船,这个江南最寻常的物事,自此被赋予全新的意义。那份“循水而行”的柔韧与变通,与革命者“敢为人先”的勇毅,在此奇妙交融,化作改天换地的磅礴力量,承载起一个民族的理想与初心,也带领着嘉兴,走出以红船精神为核心的“红船起航地”气魄。

  南湖红船,改变了新中国的航向;而江南的一舟一棹,则让嘉兴的丰饶在流动中不断生成、交换、延展。

  嘉兴人使用船的历史可追溯到马家浜人。《越绝书》记载,当时吴国水师的精良战船类型繁多,有大翼、中翼、小翼、突冒、楼船、桥船等数种,彰显了先民征服水域的雄心。

  自此,水乡的智慧便与舟楫相系。“以船为车,以楫为马”,大船载着嘉兴城,行至长水塘、子胥塘、百尺渎的碧波之上,更顺着海盐塘、杭州塘、苏州塘等八大水系,通江达海,南北通衢,链接四方。

  舟行所至,皆是生计与生活。舟楫往来、帆樯蔽日的日常,在宋时一度汇成商贸浪潮。朝廷专设市舶司,泉潮之瓷、交广之香、南洋之宝,与江南的丝绸米粮在此交汇。宋代设市舶司及市舶务之地11处,嘉兴辖内有华亭、青龙、上海和澉浦四处。

  渔舟唱晚,运河的水波里,倒映着千年的市井烟火,船的文化印记深深烙印在这片水乡的血脉里。

  每逢端午,嘉兴各地的水域鼓声震天,龙舟如箭,这既是纪念先贤伍子胥的古老传统,也演变为吸引长三角乃至全国游客的水上盛会。

  “网船会”则是另一番盛景。每年,苏浙沪一带的船民驾着“丝网船”,汇聚于王江泾莲泗荡,祭祀元末的灭蝗英雄刘承忠,数千船只云集,踏白船、高杆船技等非遗项目轮番上演,堪称“流淌着的运河民俗”。

  南湖“船拳”在起伏的甲板上虎虎生风,一招一式熔炼江南的“韧”与“稳”,亮相杭州亚运会。

  精致考究的“船菜”,将家宴搬进船舱,让鲜美的湖鲜与流动的风景成为待客的最高礼遇,是舌尖上的水乡美学。

  船,不仅让文化的印记深深烙印在这片水乡的血脉里,更在千年的航行中,沉淀为一种顺应天时的生存智慧、联结四方的开放胸襟。

  1917年,孙中山先生从上海乘巡洋舰经过乍浦,面对宽阔的大海,他惊呼“此处应是一个优良港口”,此后更提出“东方大港”的设想。

  1986年冬,芦苇萋萋的乍浦滩涂上,嘉兴港乍浦港区一期工程建设拉开序幕,向海而生,嘉兴港人从这里出发,迈向了建设“东方大港”的新征程。

  如今,嘉兴港的巨轮汽笛,吹响这座城市“向海图强”的号角。去年,嘉兴港全球百大集装箱港口排名上升至第60位;今年7月,南美直航航线开通,成为嘉兴港向世界级港口迈进的关键一步。

  历史的舟楫,驶出“塘浦浜湾”的温柔怀抱,投入大洋澎湃的无限征程。这艘名为“嘉兴”的航船,正满载着千年的故事与未来的憧憬,在更为辽阔的时代蓝海中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