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林翔
短暂的夜,即将燃尽。她静立在三月湾的乌篷客船上,眺望月光尽头的河口。她想,西西弗,那个被诸神惩戒、循环受苦的男人,每每推石上山,石头一到山顶,就会重新滚落下去。而她坚信,宁享生的永役,胜过死的苦寂。
“你已经眺望了他很久。”渔夫说。
她缄口不语。眺望远方的月与星,是她永恒徒劳的姿态。
“还想再等一个早晨吗?你没带伞,三月湾的太阳可是毒辣的。”渔夫补充道。他的状态与这姑娘不同,凝思,是他唯一的谶言。
姑娘的眼睛红润起来,像苹果慢慢由青涩变为成熟。泪水在她的眼眶,如两颗露珠滑落。河岸是幽闭的林,小鹿藏身之所。
四小时后,她依旧伫立。渔夫从凳上站起,拍拍坐酸后的双腿,抚胸长叹。
天边泛起鱼肚白,日出染红云彩,照亮西山巨石。先辈认为是青藏高原的苍鹰衔来了石头,但姑娘觉得这个神话太玄乎。小时候她和青梅竹马的那个男孩,读完加缪的《西西弗神话》,自编自造,宣称那块石头是中国的西西弗推上去的。他俩还商量,给这位推石登山的勇士取个名字,就叫男孩的名——鹿克光。
半晌,姑娘突然问渔夫:“阿叔,您知道西西弗吗?”
渔夫不解,反问:“西葫芦?”
“以前,那个男孩说,他想成为西西弗那样的人物。”姑娘的泪痕已干。
“哦,那他失败了。管他什么炉,反正他创业破产,要回来啦。”渔夫说。
但姑娘思忖片刻说:“回来了,他也是我的西西弗。”
太阳升上高空中。手机铃响,姑娘接起电话:“喂?”
一分钟后,她挂断电话。
“是他?”渔夫问。
“是,他不回来了。他说他没脸见我。”姑娘苦笑道。
“你不挽留他?”渔夫的脸阴沉下来。
姑娘不言不语,继续她的眺望。
渔夫重新坐下,继续他的凝思。
夕阳用酡红的剑,刺痛她疲惫的眼眸。他真的没有来。
或者说,他只是在河的侧岸,躲在灌木丛后面,偷偷谛视着她。
他叫鹿克光,他不敢和姑娘见面。天知道他这些年遭遇的挫折。他本来事业蒸蒸日上,一场意外,毁灭了他的房地产梦。公司倒闭,他也负债累累。
如果娶了她,鹿克光会让她过得很累,一辈子还债,一生受苦。
“梅青白,我爱你,但是我不能让你因我而受累。你享有自由。”鹿克光谛视着近旁的梅青白,陷入凝思。很奇怪,此时,他是渔夫和她的结合体。
然而,梅青白撑不住了,一个下跪,“砰”一声跪在船上,随后趴下。
“姑娘,你晕倒了?”渔夫大惊。
“青白,对不起,我失约了。”鹿克光泪流满面。
他谛视着,凝思着,船划远了。眺望与凝思,不过人生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