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彦娇
或许血管里掺了一点富春江的水,我对于家乡总还是怀念的。我有幸生活在依傍大江的土地,“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
我尚年幼时,爷爷指着花草树木与我相识:这是迎春花,这是木槿花……我咿咿呀呀似懂非懂,骑在爷爷脖子上拿杨柳枝编的手环玩,疑惑为什么江水奔流不息,天地这么宽广、这么渺茫。往后的日子,直到爷爷去世,周边建筑拆了又建,人们来了又去,富春江依旧是浩浩汤汤,缥缈不知所往,她伸出慈爱的臂弯,毫无保留地哺育着两岸的居民。
清晨时分,整个城市都浸润在甜而稳妥的迷梦中,待雾气渐渐升腾,离开大地奔向天空,江南便落了雨。
雨是站台上姗姗来迟的旅客,竹叶青,江水冷,柳丝垂绥。初春的雨像粘湿的蛛丝,织成一张轻柔的银色蛛网,整个城市依偎其中,并不着急醒来。江南的雨是淅淅沥沥的,因此韦庄说:“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躺在吱呀摇晃的船舱中,听春雨淅沥、桨声欸乃。古人早早明白了视听结合的惬意。这是我见过描写江南雨水最好的词,推开窗户,探出头去,不在意雨水洇染了头发,微雨的天气像只棕黑的大狗,毛茸茸、湿漉漉,冰冷的鼻尖凑到人脸上嗅个不停。
亚热带季风气候,每年的夏天雨水最多,云翳翻腾,雷声隆隆,风和雨酝酿着一场暴动,远处的树木弯着腰像滚动的绿绒团,无数街道汇成了蜿蜒的河流。江心的渔夫划一支船桨,小船摇摇晃晃地向雾中隐去,水天一色莫过如此。暴雨如臃肿的水蓝色巨兽蜷伏在城市上空,毛茸茸的身躯挤压到楼房间的每一处空隙,它阖上眼睛哭泣,雨水染蓝了一切所到之处,行人被洇染成水彩画里长长的蓝痕。雷阵雨来去匆匆,待风停雨霁,天空像烧制好的天青色瓷釉,整个县城浸在柔和而恬静的氛围中,我喜欢在落雨后的街头散步,仿佛就这样和整个城镇静静地沉入水底。
我喜欢老城区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因为走在上面可以感受到岁月的摩挲,我喜欢横出斜逸的树木,疏影横斜水清浅,像女人颦笑间晃动的流苏。后来我们搬离老城区,买了一处地段不错的江景房,坐在客厅就能望见江水泱泱,走几步就可以来到一个人工修建的花园,我不喜欢那条崭新的观景道,因为它太公共,太一览无余,就像你走进超市就能望见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走在崭新的石砖大道上,拂面的微风轻轻挑起碎发,这当然也是美的,却是一种宜室宜家的美,我感到一丝遗憾,因为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
高考后离家读书,从媒体和社交平台上刷到家乡,咀嚼着别人口中描绘的家乡,总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就像小时候的我隔着宽阔的江面与另一端遥遥相望,我想,这也许解开了我小时候的疑惑。为什么江水奔流不息,它究竟要去哪里呢?富春江一路向东,奔流不息,汇入钱塘江,注入东海,最后与全世界的水汽相逢。或许每一次离去都是对重逢的许诺。
广播响了,催促着行人踏上旅程,铁轨哐当托举着我从故乡奔向异乡。如果你问我最爱什么,我会回答你有些破旧的老城区,桨声灯影的富春江,早春时节那些叫不出名开得热烈的花朵。因为从那里可以窥见构成我灵魂的一角。若我抛却人形,化作广场上随处一个小孩手里的风筝,飞过树梢和云层,从上而下俯瞰整个富春江,我将看见江畔的石滩和摇曳的船只,看见那棵百年樟树下,老人坐在板凳上打瞌睡,看见午后的阳光从树影筛落,如天神洒金,岁月悠悠,仿佛并未改变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