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帆远
人的一生会死两次,不再爱以及不再被爱。
曾经我是小孩,你是个神气的老头,你会拉着我的手,带我去须江畔听老人吹笛子、唱琴书,托马斯火车的轰隆声仿佛穿过岁月又回到我的耳朵。你的立领中山装口袋里总装着清凉油、糖果和口琴,小小的我总能从你板直的腰杆和油亮的皮鞋中获得活力和雀跃。你很宠我,什么都给买,店主们都说你的钱像大风吹来的。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你变得沉默易怒了,你书房中的字画被你收入暗箱,口琴也不再吹响。你总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家里人都去哪里了,你总茫然徘徊在街口,忘记回家的路。为什么我没有多和你聊聊天,为什么面对你慌乱无助的双眼,我选择对你关上了门呢?
一转眼,院落的柚子树又结出一颗颗青色的果子,而你也化作一捧轻土散入人间。吃着柚子,准备高考的我,忽然找到你给我写的一幅字,用轻柔的布包着,层层叠叠,明明没什么分量,却额外沉。我收在柜子中并未打开,苦涩却疯狂叫嚣侵占我的心肺,蔓上我的口腔。待高考尘埃落定,些许失落的我坐在房中失神,吃着柚子清甜的果肉,回想小时候我每次嗓子疼,你就会剥柚子给我吃。恍惚间,我打开你给的那幅字,上面是你唱给我听的黄梅戏文:“考不上功名,诗书还在。借不到钱财,空手回来。”我只是一愣,随后失声痛哭。
“柚子种得很好吃,外婆真厉害。”我红着眼对母亲说。母亲怔了半晌,答:“可是这柚子是你外公种的,他说你和他一样,都馋柚子。”一瞬间,我如遭雷击,原来柚子竟是你种的吗?怎么又那么刚好,在我失意的时候吃到了你种的柚子肉呢?可是新鲜的柚子,你却没吃上。
如今,已步入大学一段时日,时间很紧凑,我也的确只是个平凡人,内心隐隐觉得失落。但当我又吹响曲笛,就好像听见了你的口琴声如旧日的风向我吹来,仿佛与故人相拥。你对我讲:“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重新抚平我焦灼的心。
“请求上苍,给我顺遂,给我恩导,但也时时予我苦灼和烦恼。这样,在风雨沛然之际,我才懂得感恩。”你总这么说,把你读的散文、诗词、小曲都念给我听。初读时不甚在意,如今只觉一阵戚戚。
近日,口腔又发炎了,这次我一个人在寝室慢慢吃完了柚子,然后与室友去上课,一路上有些茫然,柚子好像并不太甜了。正巧有机会写篇文章,心绪万千之余,我又想起了你,希望你在那个世界一切安好,有吃不完的甜甜柚子,外公。
《不负经典》:在茅奖边上,与经典重逢
■陶奕宸
《不负经典——写在茅奖边上》是由重庆出版社出版、著名专栏作家单士兵创作的评论集,收录了作家针对迄今面世的53部茅奖作品所作的评论文章。如何阅读经典以及阅读哪些经典,这是万千读者时常求索的问题,从这个角度看,单士兵所做的工作自有其重要价值——如果说茅奖评选是在万千作品中淘洗出佳作,那么单士兵对这些作品的评论则可谓“二次筛选”。
在对这些“茅奖著作”展开评论前,作者都会在标题后设计一段16字的题记,精当地概括出整篇评论的重点,以《额尔古纳河右岸》举例,单士兵为之设计的题记是“北国边地,游牧部落;生死轮回,原始信仰”,这言简意赅地反映了小说所涉及的地点、人物乃至于深层主题,让人一目了然。而从文本主体看,比起将佶屈聱牙的理论镶嵌进文章,单士兵更倾向于在不同的文学作品中开展“互文阅读”,这既体现了其深厚的文学积淀,也无意间显露出作家的审美趣味。
通过阿来的《尘埃落定》,单士兵联想到了庄子《逍遥游》中的名句“野马也,尘埃也”;在评论《白鹿原》时,作者则会联想到曼德拉的名句,同时勾起对金庸《射雕英雄传》的回忆。除了在名著之间搭建起想象的桥梁,单士兵的文字还常常折射出其对日常生活的观照。作为一名深谙大众传媒特性的作家,他不凌空蹈虚、滥用术语,而是设身处地地为普通读者着想,试图在经典作品与日常生活之间建立起微妙的联系。在《尘埃落定》中,他看到了聪明人和傻瓜的界限,反思着当代人不断膨胀的生活欲望;在《这边风景》中,他则点出了王蒙对生活本身的珍视,呼唤读者在文学世界里发现那些“鲜活的生命”。
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浮于表面的“读后感式”评论,作者对诸多名作进行了深入剖析,其文字常常闪烁着智慧的光辉。在评析《一句顶一万句》时,他就敏锐捕捉到作品对“人性伦理遭遇的践踏”所进行的批判,为这部著名的“拧巴”作品提供了新颖的解读思路;在解读《暗算》时,他将主人公定位为“问题英雄”,实际上准确地概括了麦家作品中众多主人公的一大共性。更可贵的是,作者既不吝惜对经典佳作的赞美,又敢于指出某些平庸之作所存在的问题,显得爱憎分明。对那些“品相”相对较差的作品,单士兵坚持不为尊者讳,竭力作出客观、合理的评价。在这一点上,作者似乎秉持着太史公的心态,毅然决然地肩负起拔优黜劣的职责,哪怕著作最后藏之名山、无人问津,也要尽可能地持论公允。
在指出这些作品的艺术遗憾时,单士兵也展现了其敏锐的艺术嗅觉,从《东方》“‘流水账’式的机械呆板感”,到《骚动之秋》“索然寡味”的“概括化表达”,作者总是能在三言两语间一语中的地指出部分获奖作品所存在的问题,让人拍案惊叹。或许正如李敬泽所说,“伟大的持久的经典都是争辩的产物”,单士兵为“不负经典”而发出的这番铿然争辩,无疑会在文学式微的当下感动许多读者。
当然,单士兵许多遣词造句上的细节,还是很容易让人将他与中文系联系起来——学院式系统性学习的痕迹,不会在岁月变迁中磨灭。阅毕全书,我的这一猜测果然得到了印证,作者在后记中坦言:“大多数像我这种在20世纪读大学中文系的人,都曾有过作家梦,而我的梦想很炽热。”从文学到新闻,再从新闻复归文学,单士兵用了几十年的时间,终究没有辜负好友宋尾对他的期许——“士兵,回归文学,再迟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