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垠潇
三个半小时能做什么呢?不长不短的时间,我曾认为总干不出什么大事。但是人一旦有了朋友,似乎就觉得有无限可能。下午五时赶完新书发布活动,和好友作了一个疯狂决定,因兴起赴上海,只为体验一节感兴趣的古籍修复课。
课程藏在复兴路一带的老房子里。推门进去,时光便陡然沉静了下来。空气里有旧纸页那种近乎枯萎的气息,混着一缕清寂的檀香,若有若无的古乐像水里的藻,缓缓漂着。老师的声音不高,娓娓地讲着版本源流,讲着虫蛀、水渍与霉斑的掌故,那些脆薄的纸页,在她手里忽然有了身世,成了亟待抚慰的生命。我们围坐一桌,对着眼前那片残破的“古迹”,忽然变得笨拙而虔诚。镊子夹起绵纸补丁,浆糊的浓淡总难称意,不是多了溢出来,便是少了粘不牢。好不容易对上破洞,手心一颤,毛刷的尖梢竟又戳出个新的窟窿。
“努力一场,洞破得更大了。”
我们笑作一团。那笑里没有懊恼,只有一种触碰了遥远时光的、新鲜的快乐。原来所谓古典文化的魅力,不止在庄严的庙堂,也在这般屏息凝神、指尖微颤的笨拙里。一个半小时的课程,便在粘粘补补、一惊一乍中过去了。
离开古籍所,我们漫步黄浦听风,我们寻共享单车追风。从静谧的街道骑向开阔的外滩,江风扑面而来,对岸的楼宇灯火缓缓流转。这景色我见过无数次了,宏伟、疏离,是明信片上的标准答案。但今夜不同,江风灌满衣衫,朋友的发丝在光影里飞扬,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时而沉默,只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快节奏的上海,在这一刻,为我们让出了一段悠悠晚风的闲暇时光。我们忍不住感叹,生活本该这样,用来虚度,用来体验,用来毫无目的地欢笑。
我们在江边停下,倚着栏杆。话题像脚下的江水,漫无边际地流淌。我们聊方才修补的古籍,聊那些比我们生命长久太多的文字;聊我们的专业,那些奇妙的音韵、古老的字形,如何让我们痴迷;我们也聊未来,聊那些迷茫的、闪烁的、不知通向何方的路径。我们遗憾,大学的生活本该有更多这样的夜晚——为了灵魂里一点真实的颤动,为了与志趣相投的人共享一段光阴。
三个半小时,原来足够将一座城市的繁华推到背景里去,足够让古老的技艺在指尖苏醒,足够让友谊在并肩骑行中酿出更醇厚的滋味,也足够让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在很圆的月亮下,清晰地触摸到自己生命的脉络与温度。
或许许多年后,我再也难有这样即兴的、为一个念想远赴另一座城的夜晚。生活的潮水会将人推向更固定的航道。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知道,有些时刻已被永久地修复、装帧,如同今夜我们笨拙对待的那页古籍,妥帖地安放在记忆的函套中。三个半小时能干什么?它足以让我确信,我曾那样鲜活而饱满地生活过,被学问照耀,被友情簇拥,被生命中所有的善意稳稳地接住。年轻的生命啊,就在疯狂的体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