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
江南下雪,大约在冬季。
走进冬天,又时至“小雪”“大雪”节气,可问题是,这气候概念中的“小雪”与“大雪”,同天气预报——小到中雪或中到大雪的含义不大一样,尤在江南,许是不会下雪,也许只多了些雨水或雨中夹带点雪粒,也就是偶有雪花飘飘,如絮而未盈。
雪,能使天地安静,亦让人心澄净。有雪我欢喜,没雪我期盼。不管雪花飘没飘,梅,总归要踏看的。至于听雪,今年无论如何,也得听上一回,已经有些年头没听那雪子落下的声音——眯眼也能幻觉到的细细沙沙声。
临近“冬至”,雪还是没有光顾,连些雪花都不见。怎么办?平常人还能有什么办法,又不像“灵感大王”,在观音七宝莲池中,天天听菩萨诵经念佛,有一夜叫八百里通天河冰冻的本领。
书中,金鱼精偷偷跑到凡间,每年在通天河享着童男童女的祭供。有一年,其恰撞上取经团队的孙行者及猪八戒,且损了两片鱼鳞,于是一心要捉拿唐僧。还在夏末秋初,就呼风唤雪,顿时河流冰冻可行,熙熙攘攘,皆为名利而往。忽“咔嚓”,又“扑通”,三藏掉进魔穴……这个时候,也只有二师兄仍能戏说——师傅“改名叫作‘陈到底’”了。
由此,不光想到“孤舟独钓”“绿蚁新醅酒”“孙康映雪”,还想到了“咏絮之才”“雪夜访戴”……不妨,先在书里试听一回雪中之声。
却说一场落在东晋的大雪,“东山高卧”——谢安一家欢聚厅堂,一边取暖,一边谈诗论赋。“江左风流宰相”望着窗外,见雪落得洋洋洒洒,即兴向子侄发问:白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侄女谢道韫脱口而出,此事后被写进了《世说新语》。
还是一千六百年前的东晋,下雪了,不是零星几点,而是纷纷扬扬。王羲之儿子——王子猷,忽念及戴安道,即乘舟前往,历经一夜风雪,待近人家宅前,未及进门,即刻打道回府,只留下:“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这“听听”笑笑悟悟,比起画饼充饥,来得要好一些。不妨再这样想:到了“小寒”“大寒”,雪一定会下的吧。但是,雪,既是你久等的,也是你担心的。
真落了,且遇大雪,但看山谷、田野、道路、屋顶、树梢……白茫茫一片,白得让人有点睁不开眼。万物全给冻住了,一个个如同背着透亮的贝壳。此时,马路要扫,积雪要除,还了无风景,了无庄稼,了无小径……有的,便是白头鹎饿了,在苦楝上抢食,叽叽喳喳的……这狂风怒号、林涛滚滚、冻兽哀吼,甚至有人离家出走,凄冷而悲凉。
在《红楼梦》第一百二十回中,一日,毘陵驿,落雪,清静处泊有一只客船。只见“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待贾二老爷看清正问着话,“宝玉未及回言”,忽来一僧一道挟持小光头而去,也不知其中哪个唱道:“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然而,落雪了,也有其乐融融,像白居易在彤云密布的冬夜,热情地《问刘十九》:“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接下来,围炉开怀畅饮。因风雪共舞至深夜,醉吟先生又与《刘十九同宿》,且“围棋赌酒到天明”。
记得小时候的冬天才叫冬天,会下很大的雪,且风雪夜不易入睡,似睡非睡听着雪里的声音。狗吠声从村头传来,隐隐约约,先一两声“汪汪”,继而一犬吠影,百犬吠声,估计引子是“风雪夜归人”脚下的咯吱、咯吱。“时闻折竹声”,后山竹子“啪、啪”爆裂,块块积雪俯冲而下,“砰、砰”闷响,此起彼落。鸡窝里,几只白天在雪地上写过“个”字的赤膊鸡,“咯咯咯”嘀咕个不停……
遇小年夜前后落雪,则更是声声入耳。有塑雪罗汉的,嘻嘻哈哈;有竹筛罩捉麻雀的,喃喃切切;有舂年糕、杀年猪的,沸沸扬扬……雪化了,房檐下——嘀嘀、嗒嗒,冻成冰凌,挂着的也叫“穿管糖”,掰来一支“嘎嘣”咬上,噙在口里,再“咯吱、咯吱”嚼,那不是一般的透心凉。撞上好日子,有迎亲乐队鼓锣钹镲的咚咚锵锵、鞭炮的“噼噼啪啪”、爆竹(二踢脚)的“砰、嘭”钝响……
瑞雪兆丰年。瑞雪,自然是一场适中的雪,如絮如绒,既盖得住庄稼,又让农作物——比方冬麦苗能透得了气……
想象中,似觉一场瑞雪正在赶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