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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四时丹青 千年粉黛

日期: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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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吴梦诗 文 沈英特 刻

  

  若将江南比作一轴徐徐展开的长卷,丹,便是最深沉的底色。

  丹,《说文解字》说,“巴越之赤石也”,红色石料中提取,其色饱满浓烈,是纯粹庄重的红。

  春日里,南湖畔、梅花洲头的桃花如烟似霞,晕开一片娇嫩丹彩。清代嘉兴诗人查慎行在诗中写“欲知春浅深,但看花开未”,笔墨间丹色跃动,满纸春意扑面而来。

  夏日的石榴花如火如荼,在青砖小院里燃烧着炽热的生命。深秋的嘉兴,银杏鎏金,枫槁流丹,好似浓墨重彩的油画。宋代女词人朱淑真伫立池亭,火红枫叶与南归雁阵交织,心底泛起一丝孤寂失落,写下:

  半窗残照一帘风,小小池亭竹径通。

  枫叶醉红秋色里,两三行雁夕阳中。

  冬日的红梅凌霜傲雪,在范蠡湖畔绽放出清冷的芳华。

  时序更迭,丹彩流转。丹,凝结为江南美学的核心意象,更烙印在嘉禾的文脉中。

  丹在《康熙字典》里直接释为“以朱色涂物”。它在匠人的指尖流淌,于器物上获得了不朽的生命。明代黄成的《髹饰录》有载:“朱漆,一名丹漆。”几千年来,从朝廷到民居,从日常使用的食具到亭台楼阁,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离不开漆器。

  漆器上的丹红,是根植于中国人传统的精神寄托。

  嘉兴烟雨楼的美,一半藏在朱漆里。历经千年风雨洗礼,愈发温润深沉,与湖光翠色相映,勾勒出一笼烟雨一笼纱的江南绝景。

  相传,乾隆六次南巡,八次登临烟雨楼,并赋诗二十余首盛赞。因对烟雨楼的钟爱,乾隆还在第五次南巡后,在承德避暑山庄建造同款。

  百尺红楼四面窗,石梁一道锁晴江。

  自从湖有鸳鸯目,水鸟飞来定自双。

  朱漆为墙、红窗映水,桃花与楼身丹色交相辉映,成为文人雅士聚会吟咏的好去处。在朱彝尊眼里,“红楼”的红,承载着江南文人“诗酒趁年华”的风雅气韵,是烟火与诗意交融的人文符号。

  古语有云:“丹漆不文。”丹漆那无需过多纹饰的美,在“十里红妆”的盛景中,化作父母对出嫁女儿的深情。清代袁枚曾在《随园诗话》中,记载嘉兴嫁女的盛大景象:“红妆十里绕城行,一片笙歌到婿家。”浩浩荡荡的朱漆描金箱笼妆奁,不仅是技艺的结晶,更是情感的物化,代代相传。

  丹,超越色彩与技艺,在历史中淬炼为文人的气节与城市的风骨。

  明代大收藏家项元汴,在天籁阁中珍藏无数法书名画,始终以开放的姿态接纳同道,让文化在交流中传承。每件珍品上,都钤着他亲手盖下的丹砂小印。《宋孝宗赵昚手诏卷》是生于嘉兴的皇帝宋孝宗的墨迹,钤有项元汴收藏印。一方朱红,既烙印着宋孝宗“励精图治”的帝王初心,也承载着项元汴“守护文脉”的文人担当。

  时光流转至近代,另一位嘉兴人钱君匋,作为篆刻大家,“以丹砂铭刻时代”,刀下的朱红印章,既有金石的古朴,又具时代的韵律。他不仅为鲁迅、茅盾等文化大家刻印,更用印章记录历史。1935年,钱君匋耗时数月创作《长征印谱》,将革命精神熔铸于方寸印石,让近百年不淡的一抹抹朱红成为铭记时代、传递信仰的载体。

  丹的精神气色,最终在南湖红船上完成最深刻的升华。

  1921年夏天,南湖上的红色画舫里,亮起中国革命的星星之火。那抹隽永的南湖红,在今日嘉兴,以全新的形式延续着,那是大街小巷跃动的“志愿红”。数以万计的志愿者身着红马甲,用微笑传递温暖。

  丹,始于朱砂,成于美学,臻于精神。

  它从大地的矿脉中走来,凝铸于匠心与深情,汇入嘉兴这座城市的肌理,成为烙印在江南文化深处一枚最为鲜明、永不褪色的“朱印”。

  天青色的江南 青未了

  陈苏 文 朱人杰 刻

  

  青,本义是蓝色,源于矿石或者草木之色,后延伸至绿色、黑色。

  青,《说文解字》说,“东方色也”,在五方、五行、五色之说中,木为东方之行,青是东方之色。

  青,《释名》说,“生也。象物生时之色也”,青是万物初生的颜色,是生命茂盛或年少的样子。

  东方色中的青是极其自由的。

  它可以是春回大地的青草地,也可以是雨过云破处的晴空,既包含蓝色的深邃,又带有绿色的生机,深浅不一的黑,也可以称为青。

  江南的四季,是常青的,是山水间生长的盎然生机。在水汽氤氲中,青就像一曲蓝与绿的和弦。

  江南的青,是水赋予的。

  南湖的波光,运河的流水,滋养了地处江南腹地嘉兴四季的青。朱彝尊的诗词里曾写下嘉兴生机勃勃的青。“横塘答斜日照扉,松钗柳带依依”,杨柳绿了江南岸,“两岸新苗才过雨”,新生的秧苗在田间铺陈着青,“菱花十里棹歌声”“长水风荷叶叶香”,南湖的菱与接天莲叶的无穷碧里透着深沉的青。最动人的是遍野的桑林,“村边处处围桑叶”,青翠欲滴的桑叶,不仅是丝绸之府的根基,更是家家户户的生计所在。

  江南的青,是青山绿水的青。

  清代吴熙有“谷水东来向北流,九十九峰青不断”,江南的山连绵起伏,徐徐展开若丹青画卷。嘉兴虽地处杭嘉湖平原,但东南沿海多山,构成青色的屏障,阻挡海潮侵袭。

  四季的青,勾勒出嘉兴生生不息的生态画卷。

  江南人将自然的青,通过匠心巧手,凝练成了永恒的美。

  斑驳的白墙里压着密密实实的青砖。青砖,或许是最“懂”中国气候的,是古人因地制宜、顺应气候的产物。嘉兴干窑出产的青灰色“京砖”,质地密实,有金石之声,从泥土到京砖,经过匠人长达一年的烧制打磨,价比黄金。2009年,京砖烧制技艺被列为浙江省非遗。

  走过西塘的长巷,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在烟雨中泛着深青的光泽,倒映着斑驳的青砖白墙,连绵的黛瓦如鱼鳞般铺展,静待着烟雨后天青色的江南。

  这一抹岁月凝固的青,是水墨江南最扎实的基石,既能承载重量,也能包容时间,老宅、古桥、街巷,岁月更迭,而这抹青越老越美,低调、含蓄。

  相对青巷古街的沉静,蓝印花布的靛青,是匠人们巧手弹奏的蓝白交响。乌镇的染坊里,素色的布匹在靛蓝的染缸中起落,染上深邃的青蓝色。朴拙的纹样里,藏着水乡人对美好生活的祈愿。这抹青,不张扬,不炫目,自有一种沉静的美。

  周杰伦一句“天青色等烟雨”,让人们对中国瓷器的青,充满无限的遐想。2009年入选全球首个陶瓷类人类非遗的龙泉青瓷,是江南人对青纯净、通透而深邃的淬炼。

  “雨过天青云破处”,云霭方散,尘埃尽洗,这抹通透的青,让文人心驰神往,将其请入书斋。嘉兴女画家陈书的岁朝图中,清供的花瓶透着淡淡的青;收藏家项元汴天籁阁中不仅珍藏着青瓷,还辑录我国第一部瓷器专谱《项氏历代名瓷图谱》;清代朱琰撰写了中国第一部陶瓷史专著《陶说》。

  这青色,最终沉淀成江南文人笔下的诗意与审美,浸透了文人的情怀与风骨。

  “青衫令尹头如雪,不厌朝昏过此桥”,青丝不再的北宋诗人陆蒙老,身着秀州知府的青衫,往返五柳桥,仰慕五柳先生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高风;“活计绿蓑青笠,惯披霜冲雪”,隐居放鹤洲的宋代大词人朱敦儒,享受着“绿蓑青笠”桃源式的田园生活;“目断烟波青有无,霜凋枫叶锦模糊”,嘉兴籍元代画家吴镇一首首《渔父词》与一幅幅《渔父图》,都浸润着超脱世俗、青山绿水的渔隐生活。

  江南的文人墨客在青砖小筑的园林里,将对理想的憧憬、文人的气节,书写在素笺上。吴镇隐居不仕元,不与权贵往来,“曾经大雪压枝头,未折青衫气不柔”,画中的翠竹表达着“斫头不屈、强项风雪”的品节坚守;彭孙贻在明亡后,杜门侍母,布衣蔬食,以初夏时节的青梅抒情,“摘翠千林下,流涎啖自骄”,自负文名,亦节义自许。

  江南的青,从来不是单调的。它是生长的绿,是凝练的蓝,是书写的墨。它既是烟火人间的底色,也是文人风骨的象征。这抹“青未了”的意蕴,顺着亘古长存的青山绿水,在嘉兴文脉里静静流淌,描画着既古老又年轻的江南。

  从一粒米出发的 人间况味

  许金艳 文 储建康 刻

  

  白,《说文解字》说,“西方色也”,五行中西方属金,色白,这是古人从天地间读出的自然秩序。

  白,清代学者段玉裁注说,本义是“日光”,因为日光是明亮的、白色的。

  甲骨文中的“白”,模样看着讨喜——有说像一粒饱满的米粒,中间那一道是刻痕;也有人说像一团跳动的火,这字的根里埋着光明、纯净与本真。

  若说江南是幅流动的中国画,那白色便是画的底色,也是画的呼吸。在浓淡干湿的墨色间,藏着人间烟火,藏着山河岁月。

  清晨的江南水乡,薄雾尚未散尽,粉墙黛瓦在水汽中显露出温润的白。老妇捣衣木槌敲打的水花里,倒映着粉墙。那是带着岁月痕迹的“米白”,有着石灰与糯米浆等混合后历经岁月沉淀的柔和,既能接纳黛瓦的沉静,也能容下桃红柳绿的热闹。

  江南之白,是刻在生活里的。

  它藏在四季的风物里:春日,有梨花如雪;夏日,白兰花、栀子花加上茉莉花,是“夏日三白”,周瘦鹃的《扬芬吐馥白兰花》形容“白兰花的香气软而清,有曲折幽深之感,像一溪明澈的水”;秋日,芦苇白了头,风一吹,便是《诗经》里的“白色浪漫”“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还有水乡人“最爱芦花经雨后,一篷烟火饭鱼船”;冬日最爱的是寒梅吐蕊,那点白裹着暗香,香了千年。

  它更藏在江南的滋味里:水塘里挖出的藕,洁白如玉,是秋日的清供;菱角褪去青壳,会露出乳白色的菱肉;稻田里沉甸甸的稻穗,碾出莹白温润的米粒,养活了江南人。

  江南人餐桌上的“白”,体现着江南人对时令的尊重。老嘉兴人的端午要吃“三白一红”,茭白、豆腐与白切肉。

  每年白露到,秋风起,江南人开始吃“秋季三白”,白萝卜、莲藕、山药,滋养脾胃。冬日,温一壶清白醇厚的米酒,能焐热湿冷的寒冬。

  江南之白可观,可吃,还能穿。

  蚕丝就是“白”的极致,不刺眼,却温柔得让人想贴身。

  江南的白,不仅是市井生活的诗篇,也是刻在江南人骨子里的风雅。

  白墙映烟雨,笔墨留空白,如果说自然之白是“形”,那么水墨留白便是“意”。

  中国水墨画“计白当黑”,“白”不是“无”,而是有意味的“有”。在江南,不管是绘画、书法,还是建筑、园林,都藏着“白”所营造的意境。

  画家惜墨留白,意境全出。那白,可以是浩渺烟波,可以是山间云雾,也可以是无尽的“远方”。

  元代吴镇的《秋日渔隐图》,湖面留白与淡墨远山相映,清代蒲华的《竹石图》,用留白作云气、江面,与浓墨竹石相映。

  江南人的性情里,也有着“留白”:不把话说尽,不把景写满,就像园林里的漏窗,留白处反而藏着更深的意趣。

  这种留白,也刻在江南人的审美上,追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质朴。质朴也是本真。《道德经》说:“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江南人性格中的温和、谦逊,何尝不是“知黑守白”倡导的包容精神的体现?江南人以开放的心态接纳新事物,同时也坚守着自己的文化根脉。

  这种开放和包容,也沉淀在江南城市的精神内核里。正如白色包容万色、接纳万物。

  江南文化不断吸纳中原文化的厚重、海外新风的鲜活,融汇创新,才成就了今天自己的模样。

  既有“小桥流水人家”的亲切,也有“接通世界”的大气。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人群在这里交融共生,就像白色,能与任何色彩搭配一样,各展其美,又不失本真。

  江南之白也藏着一方水土的智慧。

  从精耕细作的农业文明,到领先世界的工商业,再到今日的科技创新,江南走在时代的前列,有在“白纸”上重新出发的勇气。在乌镇世界互联网大会上,白墙黛瓦间“亮”起的科技之光,正是这种精神的延续。

  或许,江南之白,终究成了江南城市的精神底色,从一粒米出发,在岁月里打磨,在生活里扎根,在文化里流转,温柔而坚韧,包容而纯粹,在数字年代依旧不断书写着属于江南的故事。

  一瓦承烟火 一念归吾乡

  戴群 文 俞喆淳 刻

  

  黛,《说文解字》说,“从黑,代声。徒耐切”,本义为古代女子用以描眉的青黑色颜料,女子除去深浓的眉毛,代之以青黑色颜料勾画出形态优美的青眉。

  这份藏在色彩里的雅致,不是浓墨重彩的堆砌,而是白墙与黛瓦的相遇,就像宣纸上晕开的第一笔淡墨,干净却有分量。

  这抹黛色,先落在江南的屋脊上,成了千万人家头顶上最踏实的安稳。

  “粉墙黛瓦”是最能体现江南建筑风情的。月河的六十九条巷弄里,明清时的马头墙挑起飞檐,雕花门楼藏着旧事,而最让人安心的,是那层层叠叠的黛瓦。

  它们被江南的烟雨浸过,瓦片一片压着一片,顺着屋顶的弧度连绵起伏,从巷头铺到巷尾,不张扬,却稳稳接住每一场江南的雨、挡住每一次水乡的风。

  走在青石板路上,抬头便是这片黛瓦,日子的妥帖,全在这一片遮蔽里。

  江南的黛色,顺着月河的水往下走,便能看见乌篷船。

  船顶的篷布,像是从岸边黛瓦上“裁”下的一片,成了浮在水上的“瓦”,连遮风挡雨的心意都如此相似。

  如果黛瓦是江南人家固定的港湾,那乌篷船便是流动的庇护,载着鱼米,也载着生计。

  船舱里堆着收的新米,船尾挂着鲜鱼,摇橹人一推一拉,船身顺着水的弯儿晃。船篷下,孩童偎在母亲怀里,闻着河水的清润,听着欸乃的橹声,连风都变得柔软。

  这流动的黛色,藏着江南“鱼米之乡”的底气,与岸上的黛瓦一样,一个护着屋檐下的烟火,一个护着水波上的奔波。

  日头西斜时,黛色便随水流进夜色里。乌篷船的橹声慢了下来,摇橹人望着两岸亮起的灯火,是时候“归棹”了。

  河面被灯笼映得泛着暖光,乌篷船的影子在水里晃。

  往古运河的杉青闸去,落帆亭的黛色在暮色里更显深沉,北宋时重建的亭柱上,还留着“倚槛遥看,去棹不如归棹逸”的诗句。

  蓑笠翁收了帆,将船靠向岸边,青黑的身影踏上石阶,木桨划过水面的一声响,轻得像低喃。再远的路,也抵不过回家的念头。

  推开门,屋里的灯火正暖。女子坐在窗前对着镜子,眉眼如黛,抬眼时,窗棂外的黛瓦恰好映在镜中,眉峰的弧度竟和窗外的黛瓦有几分像,都是江南独有的柔。

  她常常坐在织机前,脚踩踏板,手引丝线,织机的“咔嗒”声和窗外的虫鸣应和着。织的或许是给丈夫的布,或许是给孩子的衣,每一根线里,都绕着对家人的牵挂。

  书房里,男子正挑着灯读书。灯芯燃得明亮,晕开的光漫过宣纸,他握着毛笔,蘸取砚台里的墨。那墨,与女子眉间的黛、屋顶的瓦、船顶的篷,是同一种江南的原色。

  笔尖落下时,墨色在纸上流淌,像月河的水,也像连绵的黛瓦。

  江南的人家,总守着“耕读传家”的规矩。

  白日里,男子下田耕作,女子在家操持;夜晚便是一盏灯,一方案,男子读书,女子织布。墨色的字里,藏着读书的智慧;织机的线里,绕着生活的温情。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成了最安稳的画面。

  这一抹黛,既能落在屋顶挡雨、浮在水上载舟,也能化作眉间的美、纸上的字,融进江南人的日子里。

  江南的黛,是烟火,是牵挂,是归宿。

  当乌篷船歇在岸边,当窗内的灯火映着黛瓦,当纸上的墨色与夜色交融,便懂了“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意思。

  不用寻远方,不用问归期,一片黛瓦下,一盏灯火旁,便是江南,便是家。

  这抹黛色,晕染了千年,终究晕染在每个江南人心上,成了最踏实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