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
大约在我中学时期，我们全家搬到了城市生活，奶奶选择一个人留在农村的老家。那个时候，一个月总能回去一两次。后来我到外地上大学，回去的机会便少了，一年不过四五回。前不久，赶上过节，我终于又得了空，回农村去看奶奶。
和往常的相聚一样，父母在厨房里忙着准备午饭，我陪着奶奶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一如既往地放着奶奶爱看的黄梅戏。平时寂寞的奶奶每逢家人团聚的时刻总会显得格外健谈，或是向我抱怨今年农田的收成不好，或是告诉我村里发生了什么新变化，还不忘对戏曲里的人物点评几句。而当奶奶问起我在学校的生活时，我总是笨拙地用半生不熟的方言并夹杂着普通话来费力地描述。每次听到我半土不洋的话语，我总能看到奶奶慈爱眼神里透露出的困惑。
除了闲话家常，奶奶还总是乐此不疲地将她所珍藏的各种好吃的和好玩的玩意儿拿出来和我分享。这一次，正当奶奶从房间里拿出刚买的月饼时，我第一次真切地注意到她的手——那双被太阳晒成棕褐色的手上布满皱纹，这是我早已知道的。而那天我却发现奶奶的左手竟会不受控制地颤抖。那颤抖的幅度并不大，却持续不断，让我实在难以忽视。
我因这意外的发现而忘了接过奶奶手里的月饼。奶奶见我正直直地盯着她的手，忙用右手紧紧握住左手的手腕，试图压制住那不听使唤的颤抖。在快速地把月饼塞到我手里后，奶奶又不好意思地将双手藏在了身后，轻声解释道：“人老了就会这样……”我一时也不知所措，只好尴尬地咬一口手里的月饼。
自从注意到奶奶的手后，我再也无法安心地看电视，总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奶奶的手。我发现，每当奶奶要拿什么东西时，她总是避免使用颤抖的左手，而当面对必须使用两只手的情况，她往往通过右手死死按住左手手腕的方式来将颤抖的程度降到最低。我不知道究竟是年老的缘故，还是常年兼顾家务和农事的原因，奶奶的左手确实颤抖到了极为明显的地步，使得那些看似轻盈的物件在她手里仿佛也成了负担。除此之外，我也惊讶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奶奶的背也佝偻到了一定程度，曾经高大挺拔的奶奶现在竟和我差不多高了。
衰老是什么样的？我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正年轻。也正因如此，我总以为衰老是漫长而缓慢的。而这一次时隔半年再次看望奶奶的经历却让我开始思考，衰老或许并不是匀速前进的，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显现，像是一场蓄谋已久而激烈凶猛的突袭。在我看不见的日子里，奶奶的皱纹慢慢累积，奶奶的脊背也慢慢弯曲，这些变化被时间和空间稀释。直到重逢的那一刻，所有细微的变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使我恍然惊觉记忆里精神矍铄的奶奶竟也一下子变得这么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