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千千
道路泥泞不堪,他背着厚重的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这片土地,转眼,离开这片土地已然七年了。好歹混出了些名堂,不至于在爹面前失了气势。想到这里,他苦涩地摇了摇头,若非当初和爹顶嘴,一气之下跑出村子,也不至于就此离家,漂泊在外,直到此时才回乡。
他走到路边,用野草刮去了鞋底厚厚的黄泥,步子轻快了不少。离村子大概还有二十里,日头尚未出现,天也只是蒙蒙亮,一切笼罩在灰暗之中。
他想回家盖栋新屋,里面起码得有三间房,还得有专门的堂屋,要在厨房用砖头重新砌一个大灶,这般威风的屋子,准能在村里挺着胸脯走,全村的姑娘都会想嫁给他。他又想起了阿娟,他邻家的阿妹,说是阿妹,也不过差了两三岁。
再翻过这一座山头,整座村庄便浮现在眼前,它静静地卧在群山之中,如婴儿一般被怀抱于胸间。太阳终于从山间升起,每一片叶子都被阳光照得发亮。他的眼底有些湿润,幸好这一切都尚未改变,直至此时,阳光热烈地照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看清这七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他已不再年轻。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一个朴实而温和的女人,永远护在他前面,永远是他避风的港湾。不知他的爹娘,现在是否康健,是否会埋怨他这么久未曾归家一次。
他不禁加快了脚步,村子越来越近,马上村前那棵老树也隐隐浮现在眼前,他反而有些近乡情怯,但心却向家中飞去。忽的,他停住脚步,这老树,似是死了。阳光洒满它沟壑纵横的树皮,皲裂的皮肤蜿蜒成河,却汇入一片死寂。雨水在这里划过,留下点点霉斑。树心早已被蛀空,空洞地望向远方,似乎在等一个不归的人。
太阳已完全升起,深秋的阳光很明亮,照在身上格外温暖,他却有些走不动了,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他缓慢地挪动着步子,朝家中踱去。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终于站在了院门外,他向里张望,院中空无一人,他犹豫了一下,走到路边,开始细细地刮下鞋底的泥。挣扎一番,又走向屋旁的小溪,洗了把脸,细细打量水中的自己,试着挤出一个笑来,却怎么也不成功。
他努力压下心中隐隐的不安,最终颤抖着伸出手,推开了院门,院子没什么改变,只是角落里的枣树长大了,地上的杂草多了些罢了。他抬手想敲门,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便缓缓转开,一股沉重的带着丝丝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浮尘在阳光下活泼跃动,他开始全身发冷,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前的墙上明晃晃地挂着他父亲的相片。厚重的包袱轻飘飘地从他身上滑落。“噗通!”不知是心跳还是包袱落地的声音,他只知道那一声震耳欲聋。
他慌张地推开里屋的房门,只有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床榻上,他快步走进,是母亲!她的眼窝深深地凹进,颧骨高高地凸起。一声又一声颤抖的“娘”从他喉咙里冒出,母亲那双紧闭的眼终于缓慢地睁开,他的视线总算与那浑浊的目光对上,他尝到了嘴角的咸味。
“幺儿……是你吗……”
那双浑浊的眼中闪着光。
母亲在第二天清晨便永远睡去,仿佛已然了却所有的心愿。他花了两天时间处理母亲的后事,在第四天清晨就离开了这个村庄。父亲似是出门寻他时掉下深坑,过了几日才被人发现。阿娟么,听说她早已嫁给他人,儿子都两岁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听见他离开时一直念叨着他要回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