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戴群 吴梦诗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两千年前，屈原在《橘颂》中以“嘉树”咏叹树木的坚韧品格。
在嘉兴，万千“嘉树”扎根水土，历经千年风雨，与这座千年古城同呼吸、共命运，成为城市不可或缺的记忆载体。
“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李白笔下的意境，在今日嘉兴依然鲜活如初。它们或立于湖心岛畔，或静守古寺庭院，或相伴寻常人家，既是自然的造物，也是乡愁的寄托。
〖记忆〗
若问一座城的记忆有多长？不妨走进古树的年轮。
在嘉兴，树龄百年以上的古树与承载珍贵价值的名木，共703株，它们是时间的见证者。
南湖湖心岛上，烟雨楼掩映于绿荫之间。楼前一左一右两棵古银杏树，枝干虬劲，树冠如盖。据文献记载，它们由嘉兴知府赵瀛于明嘉靖二十八年（1549）亲手栽植。有趣的是，这两株银杏常年不结果，后人推测它们皆为雄株。这段未经考证的轶事，为古树平添了几分亲切与意趣。
湖心岛不仅有银杏，更有黄榉、朴、槐、柘、榔榆等不同品种、百年以上的十余棵古树，是嘉兴市区重要的古树群。
烟雨楼后，明末造园家张南垣所筑假山旁，两株150余年的老朴树相依而立。1912年12月8日，孙中山先生游览南湖后，曾在此与各界人士合影留念。而烟雨楼南钓鳌矶东侧的古朴树，历经150余年风霜，隔着荷花池遥望南湖红船停泊处，默默见证了百年前中国共产党在红船上宣告成立的伟大时刻。
明万历年间王象晋在《群芳谱》中曾写下“烟雨楼前玉兰花，莹洁清丽，与翠柏相掩映，挺出楼外”的句子。如今虽景致已不同，但岛上众多古树，仍在无声地讲述着烟雨楼的前世今生。
海盐县澉浦镇南北湖西侧的鹰窠顶山腰，云岫庵内一棵近900岁的古银杏，每逢十一月，便身披金黄“羽衣”，成为无数游人追逐的盛景。“早就听说这棵古树了，亲眼见到还是觉得非常壮观，这里历史底蕴很深。”嘉兴游客赵懿滢举着手机不停记录。打卡的人群络绎不绝，有人笑称“半个朋友圈都来追银杏了”。
云岫庵始建于北宋，因古树而禅意愈浓。“这棵银杏是云岫八景之一，倚树在山门处远眺，可见麂山、荆山、凤凰山三山连成一线的壮观景象。”寺院工作人员介绍道。
海宁盐官古城的陈阁老宅，是清代大学士陈元龙的祖居，是全国重点文保单位。老宅中，一棵600余年树龄的罗汉松尤为引人注目，它比陈阁老宅的历史还要久远，已被列为嘉兴市名木。
“陈家建宅的时候，这棵罗汉松已经存在了，风水先生指点要保护此树，特意留下这个角落让它生长，还将边上的厅堂以罗汉松的‘清’字命名为双清草堂。”浙江钱江潮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工作人员方淼介绍，罗汉松根部一侧地下，有一口水缸，相传为陈阁老的洗墨池。六百多年来，这棵罗汉松历经战乱与灾害，依然枝繁叶茂。为守护这份珍贵，当地政府特意在树旁架设了高高的避雷针。
陈阁老宅筠香馆前的小院中，一株三百余年的蜡梅，同为嘉兴名木，如今仍年年绽放。“以前庭院下方都有水，即便在战火年代，蜡梅也能得以浇灌保存，它是陈阁老宅活的见证人，见证了老宅的风风雨雨与变迁。”方淼的话语间，充满敬畏。
桐乡乌镇的茅盾故居内，两棵91岁的树木，同样承载着特殊的历史记忆。
1896年，茅盾出生于乌镇，1913年中学毕业考进北京大学预科，毕业后进入了上海商务印书馆工作。1920年10月，茅盾参加上海的共产党早期组织，成为中国共产党最早的党员之一。1934年，为躲避国民党通缉，他回到老家，用稿费翻修了曾祖父1897年建造的三间平房，并在前院亲手栽种了一棵棕榈树和一棵南天竹。
“棕榈树已经超过了7米多高的围墙，南天竹也郁郁葱葱，象征着茅盾精神在家乡永远传承下去。”桐乡市茅盾纪念馆副馆长庄玉萍介绍说。
茅盾最后一次回乡是1936年10月，只住了十来天，因鲁迅逝世而匆匆返回上海，此去再未归来。而这两棵树，历经近百年风雨，依然茁壮成长。作为具有重要历史价值和纪念意义的“绿色国宝”，纪念馆在树下安装了检测系统，悉心守护着这份与文学大师相关的珍贵记忆。
在乌镇西栅景区的茅盾陵园内，还有一株名木圆柏同样意义非凡。它是2007年第七届茅盾文学奖获得者贾平凹、周大新、麦家等人共同栽下的，象征着文学精神的传承与延续。
“行人不见树少时，树见行人几番老。”在嘉兴，这样的“绿色活化石”遍布城乡。它们以一圈圈年轮，默默记录着生态的变迁与文明的积淀，成为这座城市无可替代的文化印记。
〖守护〗
古树守护着城市的记忆，而人，则以深情守护着古树的生命。在嘉兴，每一棵古树名木背后，都藏着一段人与树相依相伴的动人故事。
初冬的阳光，穿过千年银杏的枝桠，在嘉兴新塍镇小蓬莱公园的石径上洒落一地碎金。这株植于南朝梁天监二年（503）的古树，历经一千五百多个寒暑，依旧在每一个秋冬绽放金黄。它不仅是“浙江十大最美银杏树王”，更是古镇不可磨灭的记忆。
1938年，日寇焚毁能仁寺，新塍东南半个镇化为焦土，唯能仁寺大雄宝殿前一雄一雌两株银杏树幸存下来，现在这株古银杏树就是其中的雄株。
今年5月刚退休的徐海明，是新塍本地人，曾在公园工作多年，照料这株银杏是他的日常：“每天早晨八点，我会先到树旁转一转，检查是否有白蚁病害，再抬头细察叶片状态。这个时候如果叶子边缘发黄，可不是自然现象，可能是黄化病，得及时处理。”这种日复一日的细心呵护，正是无数普通人守护古树的真实写照。
在王店镇镇中村，干火宝与一棵百年柑桔树相守了六十多载。“这棵树是陪着我们一块儿长大的，它看我从孩童变成老人，也看着村子一天天变样。”干火宝的记忆里，满是柑桔树的影子。小时候，每年柑桔树结果，乡亲们都会分着吃；如今，这棵树已经成为村庄独特的风景。
2019年，干火宝作了一个郑重的决定：将这位“老友”无偿捐赠给国家，“让它继续陪着村子，陪着更多的人。”
凤桥镇梅花洲景区，两棵隔河相望的唐代银杏，被当地人亲切地唤作“爱情树”。村民邹钰的婚纱照，特意选在古树下拍摄。“东杏是我儿时的回忆，西杏是我爱情的回忆。”她笑着说。树影斑驳，记录下的不仅是她的幸福时刻，更是一代代人成长的印记。
在嘉兴，几乎每个人的童年里，都印着一棵老树的模样。它或许是村口的“遮阳伞”，或许是院中的“玩伴”，或许是街巷的“标识”。这份深厚的情感连结，让保护古树成为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觉。
秀洲区王店镇马桥村村民张先生，与家中老宅院里的一棵银杏有着30余年的深厚情谊。今年二月老宅拆迁，他最割舍不下的，就是这棵看着他长大的“长寿树”。“它陪着我从孩童长成大人，见证了家里的点点滴滴，我总得为它寻个好归宿。”临行前，他在树干上郑重贴上一纸红笺，上面写着：“保护树木，请勿擅动”，字里行间满是不舍与牵挂。
如今，这棵银杏已成功移栽至镇上的梅北公园。“那里地方宽敞，还有专人养护，说不定真能长成下一棵千年古树。”看到它在新的土地上焕发生机，张先生倍感欣慰。
新塍镇潘家浜村的千年梓树，同样凝聚着村民们的守护之情。这棵植于唐代宪宗时期的古树，已逾一千二百岁，相传与零宿庙旁的零姓状元有关。然而，曾因保护不当，古树多年未曾开花。村里曾用大理石围砌树基，却意外限制了根系生长，导致长势衰弱。后来，在古树保护专家的指导下，村民们移除了抑制生长的围栏，为树木创造了适宜的生长环境。
2018年春天，这棵千年梓树重现繁花满树的盛景，每年四月，绿叶掩映间繁花如雪，成为村里一道不可辜负的风景。
海盐澉浦镇古朗杏园内，一棵751岁的古银杏也曾历经劫难。2007年的一场大火，让古树两年未曾发芽长叶。经有关部门全力救治，2010年，这棵古树奇迹般重焕生机。澉浦镇相关工作人员介绍：“这棵银杏由于年份较大且遭遇过损毁，所以叶片变黄的速度更加缓慢，最佳观赏期要到12月底。”当地流传的“先有银杏树，后有澉浦城”的说法，更增添了它的神秘色彩。
在众多守护者中，嘉兴文史学者董雄显得尤为特别。年少时便钟情于古树的他，十多年来带着相机遍访嘉木，留下数千张影像。2012年出版的地方文史书籍《烟雨街巷》收录了许多古树插图，2019年主编的《嘉兴古树名木》更系统梳理了这份绿色遗产。透过他的镜头与文字，古树的文化价值得以被更多人看见。董雄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唤起更多人对古树的关注、热爱与守护。
〖新生〗
漫步嘉兴，文生修道院内的古树群落占城区古树总数的六成，子城遗址公园中古树与千年城墙相映成趣。如何让这些“活着的文物”在当代生生不息？嘉兴正以文化为媒、制度为基、科技为翼，让千年嘉树焕发新的生机。
2025年3月，《嘉兴市城市古树名木保护管理办法》出台，以国务院《古树名木保护条例》为遵循，构建起全方位、立体化的保护体系。11月，嘉兴城市古树名木保护管理情况新闻发布会召开，向公众展示保护进展，呼吁更多人加入守护行列。
制度框架确立后，如何将保护落到实处成为关键？为此，嘉兴构建起“养护—监管—销号”的全流程机制，为每棵古树明确“第一责任人”。嘉兴市综合行政执法局执法业务处处长虞瑞凯介绍，针对执法专业性强、覆盖难等挑战，全市开展专题辅导培训，畅通“啄木鸟”举报平台，推动形成共管共治格局。此外，嘉兴还将进一步搭建市民“随手拍”快速响应平台，持续开展“守护古树绿色邀约”认养活动，让更多人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
“财政部门已将古树保护纳入年度预算。”嘉兴市财政局自然资源和生态环境处处长郁晓明解释，每株古树名木及古树后备资源每年养护费约800元，同时完善财税政策鼓励社会参与。比如，秀洲区率先推出古树在线监控系统，为古树投保“树身险”，用科技与金融为古树搭建全天候安全屏障。
让古树“安享晚年”，离不开智慧化监管与精细化照料。嘉兴将全市古树名木录入“浙里园林”平台，实现“一树一档”动态管理。针对“病重”古树，启动“一树一策”复壮机制，首批30名覆盖长三角领域的城市古树名木和古树后备资源保护专家库已就位，从土壤改良到树体加固，再到病虫防治，为古树健康精准把脉。
“目前，全市城镇开发边界内在册古树名木已全部完成梳理核实和挂牌保护，纳入数字化平台监管；新一轮2025—2027古树名木及后备资源普查也已启动，计划2028年底前完成建档和挂牌更新。”嘉兴市园林中心副主任梅云波介绍。
除了专业的保护措施，让古树融入现代生活、连接公众情感同样重要。南湖区推出“湖心岛古树名木Citywalk”路线，经开区持续举办章氏古茶园茶文化节，“我和古树的故事”短视频征集大赛吸引全民参与……让古树从静态景观转变为可感知的文化体验。“浙里古树 由我守护”品牌深入人心，全年25场科普活动让古树文化浸润人心。
一枝一叶总关情。守护古树名木，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温情传递。我们交到后代手中的，不只是一片阴凉，更是一方水土的记忆、一个时代的故事。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诗经》的吟唱穿越千年，在今日嘉兴得到新的诠释。古树的生命在创新中延展，它们不只是历史的见证者，更是未来的参与者。在这座被绿意浸润的城市里，古树与人，正共同书写着“嘉树长安”的永恒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