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
秋冬时分，午餐来了回“舌尖上的南湖”，也正需饭后百步走，且在些许寒风里有着阳光暖意，于是我径直向瓶山而去。
习惯从灵光井这头上山，因为这里曾是明代一个奇观所在：一泓清泉，咕嘟嘟冒着水泡，大旱天也不枯竭，且冬日热气缭绕的。于我而言，已然“心中古井有微澜，任其荣枯已惯看”了。
临近山体，像有幅油画在缓缓舒展——云天之下，山林密密，缤纷多彩，曾是城市“绿肺”的一叶，也不再是春夏里的青翠欲滴，青绿与灰绿间，夹杂着赤、橙、黄、蓝、紫，仿佛大自然这位“圣手”还在即时调着色泽。再看，古木掩映牌楼，像给石坊披了件华衣，墙上山藤野蔓交融蜿蜒，门洞顶头“韩瓶”隐约……叫“游人望而趋趋”。
拾级而上，先入视线的是家半隐茶咖馆，半隐，半藏也，无怪乎，站在这边，目力所及，有点儿看不大清啄食的鸟儿，但在沙沙作响中，仍听得见其戏谑之声。当然楼台亭阁、鱼池回廊及美人靠，这些分藏在东南西北中的建筑，也全被这大树和灌丛妥帖地容纳其中。
仿建的八咏亭，古色古香。寒风里，八根亭柱飘散着墨香。自春天“鸣鸠唤醒黄梅雨”，到“青林红树”时的“秋收好”，再到“霜叶芦花”丛中“水禽多”，甚至“铁笛”与“秋”勾勒出的萧瑟……读来朗朗上口，饱含秋冬气息。
秋冬交替，零乱了落花，却最是片叶红黄时。
枫香逸千里，秋红万鼐绝。山间一抹红，魁首便是枫叶。其叶多半呈心形掌状分裂，或分五角，或裂七角，边缘有小锯齿，大概率叫鸡爪槭，是红枫的一种。这里，除了四季常红的枫树，暮秋初冬才会变红者，有的已然全赤，有的红绿参半，而尚未转色的，枝丫却挂有小的灰白籽实，加之飞檐斗拱和灰墙黛瓦及漏窗，这秋意冬韵，焉能不盎然乎。
山中紫薇与石榴落叶，飘飘洒洒，像在言说曾经的辉煌。踩着松软的片叶，来到水塘，一隅有小桥流水，说小桥吧，也只是块狭窄石板架在水流之上，看上去有逼仄之美。更有红叶如花，连同几树亦黄亦红及些许谢顶枝丫倒映浅水中央，阳光从树缝里溜下来，照出点点光影。想想，一城秋色，满山红叶，北京的红叶在香山，而嘉兴的红叶，也可说就在秋冬时的瓶山。今年秋冬，好幸运啊，与瓶山红叶粘连了一个午后。
记得往年山中仙友，寒露时就粘人，走在山里，它的香一直扑人怀里，甚至直往人的鼻孔里钻。是啊，这里的桂树与枫树一样，上承古树，下荫灌木、山菊和野草，一个显着色彩，一个则吐秋香。恰好天公作美——今年冷空气来得晚了些，而光寒仙子——金桂、银桂……需遇寒才会孕育小米苞蕾，这金粟虽飘香多时，却像在等着我，枝头仍留稍许干花果。不是巧，而是缘。
闻着余香走近“月波楼”，此处不止桂香，似还有醇香，隐蔽且给力——是越宫美酒，还是南宋御酒？是桂花酒，还是菊花酒？说不太准，许是听多了传说，也许是“良久有回味”——凡由古越或嘉禾秋收稻米冬酿的酒，都是好酒，酒也最香。
绕到山西面，这里银杏居多，真是“盘根错节几经秋，欲考年轮空踯躅”。片片杏叶大多由浅黄转向明黄，面阳几棵早妆成了金黄，格外显眼。估计临近小雪，黄叶会洒满大地。心想，暮秋初冬是属于银杏的，除了叶美，白果还可食用，就算不采摘，其沉甸甸地挂在树上，果实压枝，既有成熟美感，又显秋收冬藏。
几夜秋风冬雨，山中的寒蝉早没了踪迹，还有秋虫——像蛐蛐，也潜入洞穴温床。唯有这脚下落叶，蹭来蹭去，似在作画，一阵风过，又来一幅，手法精湛而灵活。至于窸窸窣窣声，像是山神在轻歌，伴随人的脚步，奏着秋冬音调。
一壶秋茶，半城烟火。返回时问了“半隐”，方知馆内除了咖啡，还有秋茶——桂花茶、菊花茶……有说“春茶苦，夏茶涩，要好喝，秋白露”，本想煮上一壶，在小小芽叶里，品味横卧的整个秋天。
想想，风清可醒脑，月白能鉴心，还是夜晚来更好，寒冷宵夜里，也再顺便听听南朱在鸳鸯湖里棹歌——“西埏里接韭溪流，一篑瓶山古木秋。惯是争枝乌未宿，夜深啼上月波楼。”
作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