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国平
下午三点,朋友发来消息,说有两张乌镇戏剧节的票——语气里带着点得来不易的兴奋。那时我还在上班,五点半才能下班,本想推辞,但“乌镇戏剧节”这几个字,让我心里一动,这机会,确实难得。
和妻子约好时间,匆匆在街角面店扒了几口面,便驱车驶向乌镇。抵达景区已是六点五十分,接过朋友递来的戏票,连寒暄都省了,只匆匆一句“回头聊”,便跳上景区巴士,直奔3号馆。踏入大厅,观众席早已坐满,我们像迟到的学生,慌乱地找到座位坐下。
灯光渐暗,帷幕拉开,《兄弟》开场。台词是法语,我们一句也听不懂。妻子侧过头,小声猜测剧情,我低声回应,仿佛在密室中摸索线索。可还没聊上几句,忽然有人从后面轻拍我的肩膀。回头,一位衣着时髦的中年妇女,明确地提醒我:“请不要说话。”我顿时语塞,脸上微热,自知理亏,便不再出声。
起初的茫然慢慢被剧情冲散,两边的中文字幕帮我们理解了内容。剧情缓缓铺展:玛丽,一位法国底层女性,在伐木兄弟的压迫中沉默劳作,木屋如牢笼,人性在压抑中扭曲。她的忍耐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终于,在某个命运的拐点,她选择了反抗。舞台上的光如破晓,诗意的台词直击心灵,我竟忘了身处何地,只觉得震撼。我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机,咔嚓、咔嚓。
可刚拍完,后面又传来轻轻的提醒:“请不要拍照。”我回头,仍是那位女士,眼神清冷,仿佛在看两个不懂规矩的闯入者。我心头莫名升起一股火气:我们说话影响了你看戏,可拍照又没发出声音,何至于如此较真?偌大的剧场,怎就你一人“执法”?我几乎要脱口反驳,可环顾四周,大家都安静地看着戏,只有舞台上的悲鸣与抗争在回荡。我咬了咬牙,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戏结束,灯亮了,我们随人流走出剧场,夜风拂面,心绪却未平。方才的不快如影随形,我甚至在心里暗暗给她贴上“多事”“高傲”的标签。可脚步未停,我却开始问自己:我们真的没错吗?我掏出手机,上网查了一下:看舞台剧可以拍照吗?屏幕上的答案很清楚:演出过程中禁止拍照、录像,以免影响演员表演与他人观剧体验;只有谢幕时,方可适度记录。我愣住了,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原来,错的不是她,而是我。我们自以为的“无伤大雅”,其实是对艺术和规则的不尊重。那一刻,我感到很惭愧。我误会了那位女士,把善意的提醒当成了找茬。
走在乌镇西栅的石板路上,秋夜微凉,我们缓步而行,走过石桥,穿过长廊,白日的焦躁与方才的芥蒂,在夜色中渐渐散去。赶路的焦急,观剧的沉浸,误解的不快,反思的释然,这一切都是人生戏剧的一部分。今晚,我不光看了《兄弟》这出戏,也重新认识了自己。
※江南韵
秋读虎丘
■谢晶华
暮秋的风,携着江南独有的清润,漫过姑苏城的黛瓦粉墙,最终停驻在虎丘的层林之间。我踏着晨露而来,不为寻访“吴中第一名胜”的盛名,而是想在这深秋时节,静静品读这座山的底蕴。
江南的秋,原不比北方的浩荡,总来得迟疑去得缠绵。但虎丘的秋却似乎有些不同。进了山门,便算入了虎丘的秋之腹地。那秋意不是一望无际的悲凉,也不是层林尽染的绚烂,它只是微微地、薄薄地,从脚底下的千人石里渗出来。苏州园林讲究曲径通幽、移步换景,“妙在小,精在景,贵在变”,可这片石头偏偏反其道而行。千人石,方方正正,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旧砚。立于石上,遥想东晋名僧竺道生曾在此说法。因其见解超迈,不容于众,遂对此茫茫顽石,宣讲精微佛法。传说宣讲至精妙处,群石为之点头。柔韧的智慧与刚硬的顽石在此交汇,完成了精神对物质的超越与对话。周遭的枫香叶子有些黄了,偶尔飘下一两片,落在石上,更衬出这巨岩无言的刚硬。我总觉得,苏州的玲珑是给外人看的,而这片石头,才是它压在心口的一块胆,一块不肯随波逐流的骨。
抬眼望去,二仙亭之西,石壁上有两方石刻,一方两字,合为“虎丘剑池”。传说剑池之下藏着吴王阖闾的墓冢与三千柄宝剑,那碧绿的池水,便像是封存了千年的秘密,在深秋的寂静中,默默诉说着春秋争霸的风云往事。正德《姑苏志》卷八说,这四个擘窠大字乃颜真卿所书。据黄本骥《颜鲁公年谱》记载,颜真卿一生来过虎丘两次,开元九年(721)13岁,随母至苏。《刻虎丘清远道士诗因而继作》有云:“不到东西寺,于今五十春。”50年后为大历六年(771),故刻清远道士诗及作和诗,均在此年,这四个大字亦当题于此年。仰头细看,那笔画间,仿佛真能看到一个宽袍大袖的身影,在国家崩裂之时,挺直了脊梁,骂贼而死。那笔墨的丰腴与筋力,原是从一副忠义的骨架上生发出来的。
由石北行,“虎丘剑池”石刻之西,有一道围墙,筑于民国前期,中开圆洞门,额曰“别有洞天”,入洞门便是剑池。进入洞门,景象顿异。两崖壁立如削,飞桥横跨半空,下临一泓寒碧,仿佛置身绝崖深壑,顿觉寒气森森。风从顶上掠过,带着哨音,崖壁上的枯藤便索索地抖,像是无声的叹息。周敬王二十四年(公元前496),阖闾率军攻越,不料兵败槜李,受重伤而亡。吴太子夫差继位后,就为父王营造陵墓。《越绝书·外传记吴地传》说:“阖闾冢,在阊门外,名虎丘。下池广六十步,水深丈五尺。铜椁三重。汞池六尺。玉凫之流、扁诸之剑三千,方圜之口三千。盘郢、鱼肠之剑在焉。十万人治之。取土临湖口。葬三日,白虎居上,故号虎丘。”吴越之剑,在当时是冠绝天下的利器,其锋芒所向,是称霸的雄心与无匹的勇武。锋芒背后,是吴地工匠对金、锡、铅配比已臻化境的冶炼智慧,是烈火与铜锡交融锻造出的刚烈魂灵。
关于吴剑,另有一则“季札挂剑”的佳话,为这刚烈添上了一抹信义的温润光泽。吴公子季札出使,途经徐国,徐君爱其佩剑而未言。季札心许,然使命未竟,不便相赠。及归,徐君已逝,季札仍解下价值连城的宝剑,悬于墓树。随从不解,他答:“吾心已许之,岂以死背吾心哉?”剑池的传说,象征着力量与霸业;季札的挂剑,则诠释了信义与承诺。一实一虚,一武一文,共同铸就了吴地阳刚精神的深厚内涵。
苏州之秋,满是水巷、石桥、评弹的软糯甜媚;然而虎丘却偏要在这一团软甜里掺进三分剑气、七分石骨,使人忽地一凛。原来这软腻腻的姑苏,竟也藏着一方硬石、一截铁画、一把冷剑。它像是这座城的“剑胆”,与那无处不在的“琴心”,一呼一吸,一刚一柔,“剑胆琴心”的相融,方是苏州完整的文化人格,亦如士人所追求的“内圣外王”:内心修养温润如琴,外在担当刚毅似剑。苏轼在神宗时,出为杭州通判兼浙西钤辖,常来苏州视察,来则必游虎丘。当时虎丘的景象,他在《虎丘寺》中描摹甚切,有云:“入门无平田,石路穿细岭。阴风生涧壑,古木翳潭井。湛卢谁复见,秋水光耿耿。铁花秀岩壁,杀气禁蛙黾。幽幽生公堂,左右立顽矿。”
下山时,回望虎丘,山形树影,都成了一片淡淡的墨痕。近处,一方大石上题着“海涌山”,原来是在过去的一亿多年中,今苏州一带经多次海侵、海退的变迁,最后稳定为滨海陆地。到上古时代,当先民见到这座小山时,它正处于海边,仿佛是给波浪推到岸边的,因此称它海涌山。我想起了喜爱的物理学家陈涌海,他在实验室里与原子、粒子打交道,是顶顶理性的;抱起吉他,却能唱出“理想今年你几岁”那样苍凉而滚烫的歌。真是一种奇妙的和谐,仿佛古老的剑胆在现代的躯体里,找到了新的琴心。
我想,秋读虎丘,读的是“停车坐爱枫林晚”的自然之美,读的是“虎丘山翠万重烟”的人文之韵,读的是千年岁月沉淀下的从容与淡然。这次的品读不是结束,而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