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赋予嘉兴、湖州灵秀之气与丰饶之物，也达成文人笔下“水晶宫”般的理想水乡。
■孙贤龙
“我是水晶宫里客，倚楼犹自羡沧浪。”
这是宋代嘉兴知州陆蒙老《嘉禾八咏·月波楼》中的诗句，诗人自比作“水晶宫”中的客人。
初到湖州工作，闲暇时翻阅几本介绍本地的书籍，也反复看到“水晶宫”的诗句。比如“紫绶朱轓金马客，清风明月水晶宫”，又如“湖州野客似玄真，水晶宫中乌角巾”“记取上元灯火夜，道人犹在水晶宫”……字字清灵，句句澄澈，仿佛真有一片琉璃世界、一方水域仙境，隐匿在这座城的某处波光流转之中。于是不由得心生疑问：诗人笔下的水晶宫，究竟是指嘉兴，还是湖州？这座水晶宫具体又在何处？
有天夜晚，心念忽动，我打开手机导航，试图寻访“水晶宫”的踪迹。不料地图所示，竟是湖州一家霓虹闪烁的KTV，一时哑然失笑，自己认识真是太肤浅了，就像水面上的油花，一捞就没了，竟将风雅之事作现实考据。
却也因这美丽的误会，对我所熟悉的嘉兴与尚觉陌生的湖州，都添了几分亲切与神秘。后来读到南宋姜夔《惜红衣》词序中那句：“吴兴号水晶宫，荷花盛丽。”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水晶宫”从来不是一座实体的宫殿，而是对一座水城最空灵、最诗意的概括与礼赞。
其实，“水晶宫”一词的渊源，可追溯至南朝《述异记》，其中记载吴王夫差以水晶装饰宫室，称为“水精宫”，极尽华美。至唐代，此词多被用来描绘月宫或仙境，如《月宫春》中“水晶宫里桂花开，神仙探几回”之句，飘逸出尘，充满神话意境。入宋以后，一些水网密布、风光秀润之地，常被文人雅称为“水晶宫”。如元代嘉兴诗人徐再思在《普天乐·西山夕照》中所写“万顷波光天图画，水晶宫冷浸红霞”，描绘的正是太湖流域的潋滟景致。而嘉兴、湖州，正是这类水乡泽国中最具诗意的代表，也因此成为“水晶宫”这一美称最恰当的归宿。
水赋予嘉兴、湖州灵秀之气与丰饶之物，也达成文人笔下“水晶宫”般的理想水乡。但是，水具有两面性，一面是生息之源，一面是灾祸之由。
湖州和嘉兴一样都曾因水而兴，亦曾因水而困。
据方志记载，湖州历史上水灾频发。例如明万历十五年（1587），太湖水溢，湖州府大水淹城，“民舍尽没，溺死者无算”；清道光二十九年（1849），大雨连月，苕溪、霅溪并溢，农田尽成汪洋，灾民“栖于屋脊、树梢，啼饥号寒”；民国十三年（1924）虽非全境大水，但局部地区仍因暴雨发生溃堤，导致禾稻霉烂、疫病随生。一次次水患，不仅冲毁了家园，更沉重打击了湖州的农业命脉与社会稳定。
面对既饱受洪涝与干旱的双重威胁，又曾遍布沼泽、难以耕作的状况，智慧的古人以纵向的“溇港”为经、横向的“横塘”为纬，纵横交错，织就一张巨大的水网，犹如一把精巧的“梳子”，静静梳理着太湖水系的脉络。再通过“圩田”系统，将荒芜沼泽分割、包围、改造，实现对水资源的调控和管理，化水害为水利。这一整套“排得出、引得进、控得稳”的水利体系，不仅抵御了自然灾害，更将曾经的低涝湿洼地转化为万顷良田，绘就了人水和谐的生动画卷。前几年，湖州专门制定《湖州市太湖溇港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保护条例》，保护古人这一伟大创造。
湖州因太湖得名，历代重视治水，但一直是“有岸无堤”，长期受太湖洪水困扰。最近一次严重灾害是1991年，全流域发生大洪水，太湖水位突破历史极值，导致严重经济损失。面对严峻形势，中央决定全面推进太湖治理，启动了一系列骨干工程。到2004年底，太湖南岸终于告别了“有岸无堤”的历史，防洪标准提升至“50年一遇”。之后，治理工作继续推进，防洪标准进一步提高到“百年一遇”。
更为可贵的是，太湖大堤的修筑理念，并未止步于防洪功能这一单一目标，而是融合了交通、生态与景观功能。如今走在南太湖大堤上，看到靠湖的一侧种植了耐水湿的灌木，既固土护坡又净化水体；外侧则种植乔木，既保持了水土，又营造出层次丰富的景观，成为市民休闲的好去处。现在的环太湖大堤，不仅是一条可靠的防洪线，也是一条生态绿廊和风景带。
太湖流域治水，有一座工程功不可没，那便是德清大闸。
这片江南水网地势低平，宛若一个巨大的“浅碟”。每逢上游天目山暴雨倾盆，洪水便如脱缰野马，直泻而下，严重威胁“碟”中杭州、嘉兴、湖州等重镇的安危。
而建于湖州德清县乾元镇东苕溪与导流港交汇处的德清大闸，正是破局的关键。它像一个“智能开关”，也如一位智慧的水利“指挥官”，把守着洪水的去路。闸门关闭，抬高的水位便被迫转向，经导流港北排入太湖，犹如为狂躁的洪水开辟了一条“绕城高速”，有力护卫了杭嘉湖平原东部地区的安全。闸门开启，则顺势疏导洪水东流，借助嘉兴境内的南排工程将其直接送入杭州湾，为可能不堪重负的太湖有效减负。一开一关之间，动态践行着“上保杭州，下保湖州，东保嘉兴”的庄严使命，默默筑起一道守护千万百姓安宁的“水长城”。
水是福是祸，关键是要摸透“水性”，顺其性而导之，因其势而利往。当我们学会观察水的流势、尊重它的规律，水乡便能从往日的忧患之地，变为安居乐业的诗意家园。
如今，无论是漫步太湖南岸还是南湖之畔，都不由得吟起古人赞美湖州、嘉兴“水晶宫”的诗句，眼前碧波荡漾、河网交织，真真切切置身于千年水乡的诗意之中。
（作者为在职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