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咏琪
不经意间,瞥见一双被长袜包裹的腿,纤薄的织物紧紧贴合着小腿的轮廓,隐约透出肤色。青色的血管,在皮下泛出雾青,她的腿不细也不粗,不黑也不白,匀称有致,腿上的起伏如伸展的山脉,其主体源自于根根肌肉的雕塑,它们奇异又精妙地旋拧、延展,和筋膜、神经一起链接、构造了这生命精巧的机械,踮脚或屈膝,轻巧的动作蕴含了千百年的演化。除此之外,生物是谦虚的工匠,肌肉之外包裹的皮囊,是作品的半透明防尘布,将这巧工遮掩了。只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和同心脏一起的突突跳动。不禁令人感叹,聪慧的艺术家,早已洞悉人体的奥秘,在明暗交织的油画阴影和岩石的蜿蜒中,我们仍能窥见生命的机理。
我却又讶异,这样的作品,这样演化出美的理与力,不作陈列,不作珍惜,只用来踽踽独行于粗粝的大地,与细韧的草茎碰撞,被灰埃与沙尘拂过,风化出粗茧、褶皱,乃至伤疤,它带着人漫游于此间天地,直至再也走不动,化作一捧黄土,岁月之风袭过,弥散无踪。岂不是一种惋惜?
这样说,一双从未行走过的腿,必然是美且幸福的吧!那就请你去医院里参观一下了,无数双“幸福”的双腿,生活在柔软的被褥里,看看它们,苍白、瘦削,肌肉已然溶解在安逸中,皮囊已然松弛,连带着行走的勇气一并离去,只剩下骨骼独自支撑,从未见过鲜花与飞鸟,连光都不曾照拂,人只在恒温恒湿的消毒水气息的无菌房间里渐渐消亡了。医疗器械的轰鸣和嘀嗒声,是他们听过世间的绝唱。
这是对这样精巧艺术的尊重吗?
唉,那只能称之为悲剧而非艺术了。
当你用脚掌切实贴合泥土,最细小的颗粒也能在足底支起皱褶;当一阵风在你的双腿间打了旋,冷热神经的递送、化学分子的游弋,塑造的是不可重复的,一生一次的体会,当光线堆叠在你的皮肤上,轻盈的暖融也由此从皮上泛开,你这一瞬摘取了存在的证明。
你的躯体里蕴藏的神奇,是血细胞输送氧气在血管中的咕噜作响,是生物酶的催化与结合,是神经元上跳动的电信号,这亿万连接与协作,化作你的一呼一吸,一颦一笑,若是失之毫厘,则差之千里——或许走不稳路,或许辨不出光,或许连风吹过皮肤的触感都无从感知。这样想来,能够稳稳地行走在大地上,已然是无限的幸运;在柔风和熹微下,静悄悄地走向图书馆,已然是不可丈量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