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钰丹
这城市的夜,早已不是纯粹的墨色了。地上是流淌的、金色的车河,天上呢,虽没有星点,却也浸染着一片混沌的、金红的光晕,那是人间灯火慷慨的馈赠。我和朋友便在这光晕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任福州的夜风,像一块微凉的绸子,滑过我们的脸颊与臂膀。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只小狗。不是真的小狗,是气球拧成的。它被系在一大丛喧嚷嚷的、色彩斑斓的气球底下,通体是种半透明的、润泽的橘黄色,在街灯下泛着幽幽的光。两只耳朵夸张地支棱着,一条弯弯的尾巴翘得老高,憨态可掬。我瞥见挚友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那抹橘色上黏住了片刻,虽未出声,我却读出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孩童般的亮光。
我于是叫住了那位阿姨。她从那丛巨大的、浮动着的花束后面探出身子,脸上是风吹日晒的痕迹,笑容却像这夜风一般,爽朗而干净。她听我说要那只小狗,便利落地解下来,递到我们手里,一面说:“快零点了,收摊啦,这个就便宜些给你们吧。”她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一大把气球的线,那些圆鼓鼓的、轻盈的精灵,在她头顶上不安分地飘动着。她看我们拿着手机在街边比划,便热络地提议:“拿着这一大束拍,才好看哩!”
我接过了那一大把线。霎时间,一股蓬勃的、向上的力,便从掌心直传到心里。它们不再是安静的物件了,倒像是一群有了魂灵的生命,每一只都在奋力地仰着头,向着那不可见的高处挣扎、腾跃。我的整条胳膊,似乎都变轻了,仿佛也要被这浮力带着,离开这沉甸甸的地面。这感觉是奇妙的,我的心,也像被灌满了氢气似的,飘飘然地要飞起来。这夜晚,这友人,这无所事事的闲荡,本就是极奢侈的快乐了,如今又添上这一掌心的、跃跃欲试的升腾,快活便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阿姨就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我们笨拙地与风和气球搏斗。她忽然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卖气球,跟别人不一样。他们卖得贵,要讨生活,紧巴巴的。我不,我边卖钱,也边玩。”她的话语散在风里,有一种动人的率真。她看我们拍得正欢,脸上也露出些跃跃欲试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地,也将自己的手机递过来,问:“姑娘,能帮我也拍两张不?”
那是一只很旧的手机了。我接过来,对着她按下快门,屏幕上的影像在昏暗的光线里成了一团移动的、斑驳的影子,连同她身后那一片璀璨的车流灯海,都化作了印象派画里一片混沌的笔触。她凑过来看,自己也笑了,嘟囔着:“这玩意儿,不顶事。”我便说:“用我的吧。”她先是推辞,终究拗不过我们,便也高高兴兴地站到了那人来人往的街边。
起初,她是拘谨的。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只是紧紧地握着那束气球的线,站得直挺挺的,脸上是那种属于镜头的、标准的微笑。但不过片刻,那拘束便像被风吹化的冰,一点点地消融了。她开始打开双臂,试着摆弄那些气球,把它们拢在胸前,又或是高高地举过头顶。她甚至微微地踮起脚尖,像是要随着它们一同起舞。她的笑意从眼睛深处流淌出来,漾开到每一条细密的皱纹里,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舒展的欢愉。
我透过小小的取景框望着她,心里忽然漫上一阵柔软的潮水。这个夜晚,于我们,是一场偶然的、诗意的邂逅;于她,却是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她守着这一大捧虚无而美丽的梦,行走在城市的夜色里,卖给孩童一个短暂的惊喜,卖给恋人一抹浪漫的背景。她不曾抱怨生活的重量,反而将这重量化作了游戏的轻盈。
我们最终将手机还给她,向她道别。走出一段路,我忍不住回头。街的那头,那团巨大的、彩色的云朵,正缓缓地向前飘移。它不再仅仅是一簇气球了,在迷离的夜色里,它仿佛成了那阿姨放飞的一个巨大的、不醒的梦。而她,便是牵着这个梦的人,步履从容,渐渐融入了那流光溢彩的、城市的血脉里,成了这夜里,最生动,也最自由的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