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亦倩
从浙江省中医院出来,再走几步便是西湖了。这次同样是陪母亲来复查。像以往的每一次,中午的时光,我总会在这里坐上一会。秋冬的湖面,漾着细小的波澜,一池暖融融的金箔碎片,在轻轻晃动。
父母在长排椅中坐着,我挨着母亲。阳光斜斜地铺下来,温暾暾地贴着身子。旁边的樟树上,时有松鼠探出头来,悄没声儿地,倏忽又不见了,引起游客一声声的欢叫。
我转过头,轻声提议:“天气这么好,要么沿着湖边稍微走走。”母亲犹豫了下,看到我眼中闪闪的光,随后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这几年,母亲由于体弱多病,除了上医院很少走动,平日在小区走上两圈已是艰难。
我挽着她的手臂,走得极慢,一路絮絮地说周边的风景。她总顺着我的手势望过去,目光软软的,脚步也软软的,像要把这路走得长些,再长些。
忆起多年前母亲牵着小小的我,走在秋意正浓的西湖边,在一地落叶与阳光中,找寻好看的叶子,同样是慢悠悠踱着小步。她时不时停下来,指着远山与近水,告诉我这是“宝石流霞”,那是“雷峰夕照”……再配上缠缠绵绵的民间传说,母亲的嗓音似西湖水一般温婉动人。
金秋时分,坐在桂子沁香的西湖边,吃上一碗滚烫的藕粉,那是极其惬意的,当然在那个年代对我们来说,也有些奢侈。母亲总是只点两碗,一碗给父亲,一碗给我。我拿起勺子急急地塞到她嘴边,她低下头,轻轻吹去热气:“妈妈不饿,囡囡吃,慢慢吃,别烫着。”
那勺藕粉的晶莹剔透,至今仍清晰地映在我心底,映着西湖的波光、桂子的落蕊,和她看着我时温柔的笑眼。她总会说:“等你长大了,赚了钱,请妈妈天天来吃。”我当时便猛点头,觉得这是世上最理所当然的誓言。
那时,我还年幼,而她正当青春。
后来,我试图用超市里买来的速溶藕粉,复刻那份记忆,却怎么也冲不出那缕香甜的味道。我才恍然,我怀念的,从来不只是那碗藕粉。我怀念的是,坐在身边年轻的母亲,以及那个再也回不去、温暖的秋天。
凭栏而立,清风从湖面拂过,母亲的白发微微颤动,像初冬的芦花,每一根都蓄着淡淡的阳光,发出细碎的银光。
我扶她坐下,说道:“妈,你在这儿等我下,我去买几碗藕粉吧。就是小时候去过的那家,上面洒着糖桂花,喷喷香,你还记得吗?”
母亲朝湖的那头眺望,说:“当然记得了,有点远的,不要去啦,再说刚吃过午饭还吃不下呢。”
我执拗地说:“难得来一回,总要吃的。你们坐着等我,别走开啊。”
那家饮品店还在,依然安静地站立于一池碧水间,旧日我们坐过的帆布椅子已难觅踪影,不知何时换上了橙色的塑钢椅。
闻着香味,还是儿时味道,排队的人很多,等醇香的藕粉捧在手心,已是半小时之后。手机上的闹钟急促响起,预约的下午就诊时间,快到了。
我匆匆走在回去的路上,远远望去,湖畔长椅上,并肩坐着两位老人,他们相互倚靠着。阳光正好,藕粉也正飘香,若时光能在此刻搁浅,凝固成永远,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