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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明月芦花君自看

日期: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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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山里人

  

  近日读《嘉兴日报》看到头版有则图片新闻——“天凉好个秋”,这画面景致叫人想起一首七言宋诗来。暮秋了,一个也和林和靖一样久住西湖西溪的隐士——叶绍翁,号“靖逸”,他看着天气好,突然心血来潮,从运河坐船逶迤北上。待进嘉兴,但见天地苍茫,秀水澄净,芦花泛白,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这九分芦花,一分烟云,间或麻鸭穿梭于河、池、湖、塘、荡,让看惯了“双西”的诗人顿生别样悠然,即兴而作《嘉兴界》。

  然而,芦苇入诗最早的却是《诗经》,《蒹葭》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蒹”是芦荻,“葭”即芦苇,又称芦花,两者同科不同属,却都依水而生。可在惆怅和朦胧里,一旦融入“伊人”情愫,这禾本科植物也就有了些许温热与灵性。

  今年暮春,我到过杭州西溪湿地公园,但见“秋雪庵”的绣球花正当盛开,像是一堆堆垒着的各色鞠球,而芦苇青青,长成了如麦子抽穗时的模样,扬花飞白还遥不可及。

  沉浸中,想起《西溪的晴雨》,在“西北风未起,蟹也不曾肥”时,郁达夫“原晓得芦花总还没有白”的,可终究还是来到西溪,尽管没看到芦花苍苍,但笔下的“一片斜阳,反照在芦花浅渚的高头,花也并未怒放……只是一味晴明浩荡,飘飘然,浑浑然”,倒是更见风致。作家“看看日影下的北高峰,看看庵旁边的芦花荡”,问老僧有相:“花要几时才能全白?”“总要到阴历十月的中间;若有月亮,更为出色。”有相答道。也不知后来作家有否再次光临。

  至于这“更为出色”,许是就像唐人雍裕之看过的《芦花》:“夹岸复连沙,枝枝摇浪花。月明浑似雪,无处认渔家。”如若再看张岱在《西湖梦寻》中记的——“其地有秋雪庵,一片芦花,明月映之,白如积雪,大是奇景”,则似乎更恰如其分。

  月光下,芦花穗开出了短粗、挺拔、蓬松的花序,丝丝缕缕,仿如一支支拂尘。色泽也从淡青到了褐色,甚至远远望去而看到的似霜如雪。在茫茫霜雪里,又有谁会不念想在水一方的“伊人”。比方郁达夫,他入秋后总会想念秋日北京——“陶然亭的芦花”,或“玉泉的夜月”。

  芦花之美,在于隐逸,在于婉约,犹如江南女子。最佳观赏辰光,有说要么在夕阳下,要么在月夜里。蒹葭泛月,飘逸水中央,而这明月温柔,碧水清透,苇茎笛声,芦花舞蹈……偏又聚在了徐志摩的案头笔尖,诗人这样写道:“这秋月是缤纷的碎玉,芦田是仙家的别殿;我弄一弄芦管的幽乐,我映影在秋雪庵前……”

  “送君别有八月秋,飒飒芦花复益愁。”(李白诗句)凉风送爽,秋芦飞雪,漂泊在外的游子不由离愁又荡上心头。此时的白居易,也只好望着一片片竹林,一丛丛芦苇,叹道:“苦竹林边芦苇丛,停舟一望思无穷”,仿佛诗人心里有着“明月芦花思煞人”的惆怅。

  从某种意义上说,芦花之美,还在于韧,在于不粘尘,且可除尘。在嘉兴古运河水之源头——苕溪,因流域两岸盛长芦苇,当地人称芦花为“苕”,故有溪名。连由此扎成的扫把也叫“苕帚”,专门用来清扫木楼地板,很经久耐用。想来,位于禾城东北的芦席汇,这地名理应与芦席有关。

  有位作家说过:“人这脆弱的芦苇,是需要把另一支芦苇想象成自己的根的。”自然,这个“根”就是家乡,就是爱人,就是亲人,也许还有其他,比如梦想。本固而枝荣,唯独这个生命的本源与根基稳固,你才有背可靠,有心可归,有梦可依。

  嘉兴的月河、芦席汇都以物来命名,大概是它们先时或形似物,或盛产物,或商贸物。如今,这对友邻“姊妹”周遭,虽已“云冉冉,水漫漫”,却还“明月芦花空泛泛”,不知何时,也能来上一回“云冉冉,水漫漫,明月芦花君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