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平
指尖落在琴键上,生疏地按下第一个音。人到中年,我又重新坐在了钢琴前。
黄昏时分,从小时候练习过的《拜厄钢琴基本教程》弹起,让手指重新记忆那些早已遗忘的触感。说来也怪,肌肉是有记忆的。重新学琴已一月有余。当《雪绒花》的旋律终于重新连贯起来时,童年的某个下午,忽然在琴声里苏醒了。
那也是这样一个黄昏。我坐在五叔身边,小小的脚还够不到踏板。他总是极有耐心,宽厚的手掌轻轻托着我的手腕:“这里,慢一点。”他的指点永远是温和的——从不批评,只是指正。错了,便再来一遍。在他的世界里,学习音乐是令人愉悦的事,即使弹错也不该被苛责。
“听。”他会按下和弦,“这是雪绒花在风中摇曳的声音。”
音符一个个连接起来,简单的旋律在暮色中流淌。我有时会不按照书中的标示,而是按照自己的指法来弹奏。
“这样谈会绊到自己的。”他的手指点在我的手指上,“你看,书上的指法,不是为了困住你,是为了给你一条更顺、更远的路。”
然后他依据正确的指法弹一遍给我做示范。
“指法就像走路。”他常说,“乱走也能到,但容易累,容易摔。顺着路标走,身子是舒坦的,心才能空出来,听风看景。”
如今,我的手指正在寻找那个“摇曳的声音”。我放弃了自作聪明的指法,老老实实地遵循着乐谱上的标注。
就在我能完整而流畅地弹奏出这首童年第一次参加比赛时的曲目时,电话响了。
五叔走了。
消息来得突然,像乐章中的休止符,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我怔怔地看着琴谱,那些刚才还活泼跳跃的音符,此刻都安静下来,变成沉默的黑点。
片刻后,我重新将手放回琴键。这一次,《雪绒花》的旋律不再仅仅是旋律。每个音符都沉甸甸的,带着记忆的重量。我忽然明白,五叔教给我的,远不止如何弹琴。
他教会我,错了可以重来。
他教会我,耐心是最好的节拍器。
他教会我,音乐的本质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在规矩的框架内,最诚实的情感表达。
如今,当我在中年重新学琴,不仅仅是为了找回荒废的技艺,更像是在寻找一条回家的路——回到那个有五叔坐在身旁的、安宁的黄昏。而他,用他离开的方式,给了我最后一课:生命如乐章,有开始,便有终结。
琴声在暮色中缓缓流淌。这一次,没有磕绊,没有犹豫。《雪绒花》纯净的旋律从指间溢出,飘向窗外渐深的夜空。
我知道,这是说再见的方式。
也是永远不会再见的方式。
五叔,您听到了吗?这首《雪绒花》我只为您弹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