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根其
星期天,天还蒙蒙亮,人就醒了。心里搁着事,睡不踏实。老姨昨儿电话里说:“新塍的菠菜正当季,又甜又便宜。”她每个礼拜都要约上老姐妹,从嘉兴城里坐262路公交车,慢悠悠地晃来赶集,再提着大包小包的菜,心满意足往回走,像完成一桩小仪式。我开车去,就花了半小时,比她们省事。
出了城,路边的楼房渐渐稀了,稻田一片接一片漫过来。晨雾薄薄地浮在田野上,像谁不小心撒了把面粉。摇下车窗,风里混着牛粪味和桂花香,这熟悉的味道,一下子把人拽回到多年前放学走的那条土路。
镇子在晨光里渐渐醒过来。菜场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电动三轮车驮着空筐往外走,拎布兜的老太太不紧不慢,年轻人把共享单车往路边一靠,都往这一处来。地上铺着防滑砖,走着不沾泥。各摊各档分得清楚:蔬菜区绿莹莹的,肉摊红白分明,水产区的地面不见积水,水都顺着槽流走了。顺着人潮往里走,耳边飘着本地口音,听着就踏实。水产摊前,老板正拿着水管冲台面,水花溅在鲈鱼盆里,鱼惊得直摆尾。“来一条吧?”他抬头招呼,“二十五,市区这个价可买不着。”说着网兜一探,捞起、称重、刮鳞,动作爽利得很。
转了一圈,青菜、鲈鱼都买齐了。肉铺老板称完排骨,又搭了块瘦肉:“自家带的,多给你点。”玻璃柜擦得亮堂堂的,价格标得清清楚楚。豆腐摊的蒸汽冒得正欢。三块钱买了一大块热豆腐,老板娘利索地装进薄塑料袋递过来。隔着袋子还能觉着温温的热气,豆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付钱时,老板找的两个硬币捏在手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也带着豆香,就是记忆里豆腐摊上那个熟悉的味道。蔬菜摊前,那堆菠菜还带着露水,叶子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厚墩墩地堆在那儿。卖菜大婶一边整理菜筐一边说:“自家地里刚拔的,今早四点还浇过井水,甜得很。”我伸手去挑,指尖碰到湿润的泥土,凉丝丝的。这熟悉的触感,一下子把我拉回到几十年前——母亲也是这样蹲在老屋门口的地头上,手把手教我挑菠菜。她总轻轻拍掉菜根上的土,说:“别急着甩,土里带着鲜气呢。”
手里的塑料袋渐渐沉了。往回走时,看见“红立方”里坐着几位老人,捧着水杯闲聊,脸上挂着舒心的笑。走出菜场,太阳已经老高了,明晃晃地照在玻璃门上。还不到八点,回程的路上车很少。副驾上的菠菜叶梢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布袋上,洇开深深浅浅的水印。摇下车窗,风里带着稻茬和远处砖瓦窑的气息。
回到家,把菠菜泡进水池里。蜷缩的叶子慢慢舒展开来,像是刚从地里睡醒,伸着懒腰。用手搅了搅,浑水顺着池眼往下流,没过一会儿,水又变得清亮。忽然就懂了——只要井里的水还这么甜,豆腐摊的蒸汽还这么热乎,星期天的早晨还这么踏实,我就会一直回来,循着这股菜香,回到这片藏着念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