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华悦
风里浸了些寒意,若有若无地缠在衣袖间。这寒意一触到荷塘,便硬生生将盛夏的繁盛揉成了枯寂——荷花早谢了瓣,荷叶蜷着边,焦黄的叶梗在风里晃着,投下满塘萧索的影子。
只是水面之上的衰败,并非荷塘的全部。当枯叶沉向塘底,水面之下的世界正悄悄酝酿着一场丰盈。那藏在泥里的莲藕,正借着这凉意在淤泥中舒展腰身,把整个夏天吸收的日光与雨露,都酿成饱满的肌理。春时藕芽初萌,夏时荷叶擎天,到了秋冬,荷塘的生机便从水面之上沉潜到水面之下,以一塘肥美的莲藕,续上了整季的热闹。而这水下珍馐,最动人的模样,便是那碗温甜的糖藕。
糖藕的好味道,从来都熬得出却急不得。单是预处理就足够磨性子了。新鲜挖出的莲藕裹着湿泥,得用软毛刷顺着藕节细细刷,再用小刀轻轻削去外皮——力道要拿捏得刚刚好,削得深了会伤着藕肉,削得浅了又去不净老皮,稍有不慎,藕肉见了空气就会发黑,坏了品相。最费神的是清藕孔,得取一根细筷子裹上纱布,伸进孔洞里一点一点转着擦,把藏在深处的淤泥都清理干净,连一丝一毫的杂质都容不得。
处理干净的莲藕,要先切下顶端的一小段当“盖子”,再往中空的藕孔里填泡好的糯米。糯米得填得紧实,又不能戳破藕壁,往往要拿着筷子一点点往里塞,塞到每一节藕孔都饱满均匀才算完。填好后把切下的藕盖对齐,用竹签牢牢固定住,这才算是做好了熬煮的准备。这一连串的细致活,少了点耐心都不行,稍有疏忽,要么糯米漏出来煮成一锅粥,要么藕身破损影响口感,前功尽弃只在一瞬间。
真正的功夫,全在那慢火细熬里。把填好糯米的莲藕放进砂锅里,加足量清水没过藕身,再铺一层红枣、撒几把冰糖,大火烧开后就转小火,让咕嘟的汤汁慢慢浸润每一寸藕肉。砂锅盖缝里会渐渐飘出藕香,混着红枣的甜香在屋里漫开,勾得人频频往厨房望。可这时候万万急不得,非得小火炖上三四个时辰,让冰糖的甜慢慢渗进藕孔的糯米里,让藕的清香融进汤汁中。等火熄了,还得让砂锅借着余温捂上一夜,让味道在黑暗里再沉淀几分,到次日清晨揭开锅盖时,才算是真正成了。
炖好的糖藕,切开来是透亮的琥珀色,糯米紧紧粘在藕孔里,与藕肉浑然一体。咬一口温软带韧,既有莲藕的清甜回甘,又有糯米的绵密软糯,枣香藏在其中,甜而不腻,是秋冬里最熨帖的滋味。配一碗清粥,就一碟酱瓜,简单的早餐里,藏着最扎实的满足。
旧时的秋冬清晨,不少人家的厨房都飘着这样的甜香。大人们早早起身熬煮糖藕,孩子们在甜香里醒来,等着第一块切好的糖藕递到手里。可如今再看,愿意花大半天工夫做糖藕的人越来越少了,市面上的糖藕多是机器批量制作,煮得不够透,甜得也刻意,少了点慢火熬出的温润。就像我们如今的日子,凡事都求快求省,却渐渐忘了有些滋味,本就需要时间沉淀。
其实一碗糖藕里,藏着的何尝不是人生的道理?那些看似烦琐的准备,是为了夯实基础;那些不急不躁的熬煮,是为了让滋味沉淀。就像这从夏到秋冬的荷塘,总要经历水面之上的枯寂,才能迎来水面之下的丰盈。慢一点,稳一点,才能熬出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甘醇。
(作者为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