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文杰
秋冬红叶万千,我独爱乌桕,别无其二。于是这几年,每年秋末冬初,脚便生了心似的,自会循着渐浓的霜意往鹃湖去——只为赴一场与乌桕的约,举着相机为它的皴皮虬枝拍张岁岁守约的“年度写真”。这份惦念,比与老友的饭局更准时,比寻常的花期更执着。
乌桕于我,是浸在血脉里的乡愁。儿时故乡的鱼塘边、田墴头,随处可见乌桕的身影。这些自在生长的野生乌桕,树干高低不一,皴皮裂着深浅不一的纹路。枝条却是舒展,春时浅绿如玉,夏来浓荫蔽日,入秋先染鹅黄,再泼胭脂,末了才让红叶簌簌落尽,留串串白果子悬在枝头。那时总见外乡女子背着草篰,持带钩长竿采桕子,她们的口音带着陌生腔调,来处至今未知,唯有草篰中的雪白桕子,在记忆里扎了根。
长辈说桕子能做蜡烛,后来见烛火摇曳,便会想起那串串圆滚滚的白珠。直到年长才知,在海宁东片,乌桕原是人工种植的经济树木,桕子曾是农家经济收入的来源之一。这不起眼的果子,原是江南“油料大王”:桕子榨出的桕油,古时可涂油纸伞防漏、做灯油照明,近代能制高级香皂、蜡纸,连桕叶、桕根都可入药。只可惜,缺粮少柴的年代里,故乡多少乌桕连尺把高的幼苗都被刨起,塞进农家灶洞,化作缕缕炊烟。再后来土地平整,乡野间、塘埂边的乌桕,便和我清贫却鲜活的童年一样,没了踪迹。
再见乌桕,已是四五十年后。城市扩张的缝隙里,公园、小区、公路绿化带中,久违的乌桕悄然回归。鹃湖公园的乌桕尤是动人,多品种桕树移栽一处,树态萧疏清逸,枝干苍劲盘曲,有的斜倚湖边,有的独立坡上,野趣里藏着诗画韵味。寒冬将至时,它从松柏的苍翠、芦苇的素白间凸现而出,将红叶染得似火似霞。驻足树下,漫步林间,恍若误入仙境,让人不舍离去。
乌桕属于江南树种,藏着千年栽培史,连果子都生得有趣。冬季叶未落尽,扁球状果壳便会“啪”地裂开,露出三粒裹着白蜡的种子,像三个相依相偎的小雪球。从下往上望,光秃秃的枝头上,簇簇串串随风摇曳,衬着蓝天如白梅绽放。偶有藏在迟落红叶间的,影影绰绰,红白相映,又是另一番风情。桕子还是飞鸟的食粮,连喜鹊也常啄食,有时还会衔着藏进树洞、石缝备荒,藏着藏着便忘了去处,来年春雨一淋,便有嫩绿小苗破土而出——从前乡野的乌桕,大抵都是这般借着自然之力,自在生长的。
鹃湖边也有小乌桕,叶片嫩红如胭脂,却难见自由长大的模样。园林规整的秩序里,草木的命运早被定了调:长得密了要移栽,长得偏了要修剪,若碍了景观,便只能悄悄消失。前几年曾见一株小苗,长在湖岸的石头边,红叶娇艳得扎眼,我用相机记下它的模样。而来年旧地寻觅,石头边只剩杂草,小乌桕已没了踪迹。心底虽有失落,却知这失落无由——当年海宁东片人种植乌桕,外乡女子采摘桕子,是为了生计。如今公园乌桕换了角色,从“油料来源”变成“精神慰藉”,本是人心所向。就像榔榆、银杏、香樟,不都在时光里,从实用之木悄悄变成了装点岁月的风景。
立于鹃湖乌桕下,看红叶晃晃悠悠飘落,思绪也跟着飘远。乌桕叶由青转红,年复一年完成四季的壮美轮回,大抵人到中年、老年,历经风雨后,才能读懂这份“霜打愈红、叶落留香”的静美与风骨。人不是乌桕,却又像极了乌桕——每一片生命的叶子,都藏着故事:春时的懵懂、夏时的繁盛、秋时的沉淀、冬时的留白,唯有经风历雨、受过霜雪,才能释放出最浓烈的色彩,即便终将归根。
想通这层,便弯腰拾起几片红透的乌桕叶,揣进衣兜。这带着阳光与霜气的暖意,足够焐热整个冬天。
(作者为退休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