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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名字和名字在一起

日期: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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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沈轶伦

  

  北方的树真高啊。白杨成列出现,一高高出三十来米。当风吹动叶片,哗啦啦响成一片,像走在湍急的河边。叶子正面绿,反面白,摇曳时,瞬息间千百种排列组合变幻,将照射下来的阳光分解又重构,闪烁如粼粼波光。我在秋天来到北京,从宿舍往南走,走到元大都城垣遗址公园,沿着老护城河散步,倾听千万片树叶摇动的声响。

  元大都城垣土壕遗址如今最高处十余米,宽逾三十米,若无红线圈起及“爱护文物”“禁止入内”标志,肉眼很难识别这些平平无奇的土坡,与马可波罗笔下那个繁华城市的宏伟城墙有关。1368年,元大都被攻克,北城墙向南缩约五里后另筑新墙,由此北京城的北界被重新定义。留下的土墙没有被铲平,是自然而然地颓废了下来,天长地久,生出草和树。

  老人沿着它们散步,扎着头巾的跑者慢跑,一个小孩子蹒跚着在墙角下的草坪上奔向他的保姆。当孩子终于投入等待他许久的双臂,收获高声的夸奖,分隔城内和城外的界限消失了,分隔朝代和朝代之间的界限消失了,分隔此处与彼处之间的界限也消失了。

  只有植物在舒展、蜷曲,鸟在其间跳跃,它们灵巧地翻转身体啄食海棠结出的红果,细细的小爪子每一次跳动,都发出窸窣的声响。万物按照自己的节律生长,像对一切浑然不在意,像有人对一个不可战胜的巨人轻轻耳语一句“睡吧”,那巨人就坐下了,那土墙就睡着了。

  北京的秋色,也进入了最美的时候。

  我开始看惯了这些树木。而它们又给了我新的惊喜。原本乔木灌木上的叶子,一律都算绿色,但现在它们开始显现不同的色彩,像一群下了班的人,脱去统一制服换上了自己的便装。而每一件贴身衣,都是一个独立意志的展示。

  有的变黄,有的变红,有的转成褐色、赭色,有的在一片树叶上同时呈现着数种颜色的渐变和晕染。本来满园色调一致,如今展露出截然不同的画面。

  这个从单色到彩色的过程,究竟是叶片从无到有,因适应外界变化,开始变得新颖绚丽,还是它们从有到无,去除伪饰,终于暴露了本性的差异?

  这大约就像一群起点一致的年轻人,初见时一样青葱可爱,然后在人到中年时,各自境遇千差万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但即便日日相见、比邻而植,有时也要耗费一片叶子的一生,才知道大家原本因颜色相近就引为同类,也算误会一场。

  也许就是要到春夏都落幕,你才能在共性中看到个性,又从个性中看到共鸣,才能在告别中遇到相见,又从老成中萌生初心。也许生命就是要到回收的阶段,一个人才刚刚触摸到自己冰山下的本色,才能辨别一二,才能在最后一次爱中又如初次坠入爱河。

  可冬的脚步就这样来了。一夜风紧,早上起来,宿舍楼下的银杏,落了一场金雨。任尔赤橙红绿,再盛大的色彩狂欢,都进入收尾。

  我还是会在课后去元大都城垣遗址公园散步,裹紧我从南国带来的最厚的外套。一个我看不见的时钟在敲着点数。听到的生物都竖起了耳朵。

  只见原先悠闲的动物变得紧迫起来,吃东西时不再从容。它们凭着本能在为越冬做准备。而高大的白杨,也叹息般摇落了所有的叶子。走在公园步道,地面如被一场落叶的大水漫过。

  白杨树身上开始变得光溜溜的,那些如眼睛一般的图案变得清晰。

  有的是狭长上扬的丹凤眼形状,有的如堆满鱼尾纹的老者的眼,有的是略略上翻的骄傲的眼,有的是慈目微睁的眼。当暮色四合,成排的白杨树身上,千百只眼睛会不会一齐眨起来,用一种我不能察觉的方式?又或者当夜色最终笼罩一切,它们会低垂下望,入定般凝视着每一个路人。

  白杨树身上,那些被游客刻上的字,也由此显露。或许原本只是被刻在齐人高位置的一小行字,随着这高大的树的生长发育,名字变大、笔画变阔、位置变高,变得不可触及。我在下面辨认这些名字时,得仰头去看。

  这是百家姓中的一个常见姓。或者是一个常见的男人名和一个女人名在一起。有时是一个有孩子气的字迹。恐怕没有任何恶意的,大自然的一个造物在另一个造物身上留下刻痕。树并不在意,它只是带着那疤痕向上伸展着。

  那刻字的人,还会经常来这个公园吗?他还会在千万棵树里一下子找寻到自己的名字吗?他还记得刻字时的季节和心情吗?我不禁想,个体的寿命如此短暂,比这更长一些的是人的文字,再长一些的或许就是建筑物的残留,比如这一段城垣土壕遗址,要再长一些的就是大自然。当我们熟悉的一切参照都不存在,用以衡量物理距离和时空维度的尺度都消失意义了,这一片白杨还会在吗?

  还会在吧。带着名字和名字在一起。(作者为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