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龙
■记者 许金艳
11月9日下午,作为第三届茅盾文学周系列活动之一,作家、译者孔亚雷携新书《奇遇夫人》走进嘉兴衡山书屋,与现场读者共度了一段关于文学、热爱与不确定性的“奇遇之旅”。
这是孔亚雷第二次来到嘉兴。在他眼中,这座孕育了王国维、朱生豪、徐志摩等文化名人的城市,具有东西方文化交融的独特气质。嘉兴的大教堂、名人故居,也成为他此行格外向往的目的地。
孔亚雷的人生履历本身就充满“奇遇”色彩:毕业于外贸学院,做过银行职员、报刊主笔,28岁时辞掉体制内的工作,开启全职写作生涯。如今50岁的他,已出版《火山旅馆》《李美真》等五部作品,翻译了莱昂纳德·科恩《渴望之书》等七八部作品。
他在莫干山脚下的村里已经生活九年了,与满屋子藏书、一院花草为伴。“我们是那种好奇型作家,希望读很多书。”他还喜欢和村里人交朋友,村里人简单而朴实的生活,能给他创作的灵感。
在讲座分享后,我们也和他聊了聊。以下是我们整理自讲座分享和采访的内容。
关于《奇遇夫人》:自然生长的“音乐概念专辑式小说集”
《奇遇夫人》和普通的短篇小说集不一样,我更愿意把它比作一张音乐概念专辑。通常来说,小说家的短篇小说集,大多是把以前零散发表的作品集中在一起,不一定有非常确切的主题联系。但《奇遇夫人》的小说有着极强的有机性,互相之间有联系,但这种联系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人物或情节关联,而是内在的、核心的呼应和对应,是一种有机的整体。
甚至说得极端一点,你可以把它看成一个松散意义上的长篇小说。
那五年来,我没有写别的东西,这个小说集最让我有感触的一点就是,无论是对我的创作也好,还是对读者的阅读体验也好,它的那种自发性、那种有机性,是自然生长起来的。不是我刻意设计出来的,而这一点对我的写作来说特别重要。
书名来自意大利哲学家阿甘本《奇遇》一书中提及的18世纪德国诗人的诗句。
我把这首诗的片段也放在了题记里,里面提到的“奇遇夫人”,我觉得跟我的小说刚好特别契合——我的小说第一篇就叫《奇遇》,而且里面每一篇几乎都是一场奇异之旅。同时,“夫人”这个词也带着一种神秘的女人味,夫人意味着年长的女人,而年长的女人在某种意义上就像母亲,一方面是养育(的力量);另一方面其实有着天然的、非知识性的、直觉性的启示,所以它完美概括了我这个小说的整体风格和特质。
翻译和创作:翻译的前提永远是热爱,写作最重要的是耐心
我翻译的前提永远是我特别热爱这本书,从来不会接受出版社的邀约。我翻译第一本书《幻影书》,是我自己主动要求的。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愿意做翻译,毕竟翻译的稿费非常低,但对我来说,钱只是价值的一种衡量方式,而且不是最重要的那种。
翻译有别的价值在里面:你的生命会留存其中。如果你足够有能量,你可以把这种能量从原作传递下去,这是一种特别美好的事情。
我觉得翻译就像做牧师,已经有一个神在那里,你要做的只是传达他的道。我觉得翻译特别幸福,非常安心、安稳。你每天工作一定的数量,不用担心明天要写什么,因为“神的道”已经存在了,你的痛苦只在于怎么尽量传神、逼真地传达他的旨意。
而写作和翻译完全不同,写作是创造一个世界。俄罗斯有部电影叫《上帝难违》,你要创造一个世界,不但需要能力,还需要自信。你怎么知道自己有那个能力?你怎么能确定自己是一个天才或者不是一个天才呢?这件事情其实是无法确认的。所以写作对一个作家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才华——有才华的人太多了,最重要的是耐心,是一种耐性,一种性格使然的坚持。
我特别喜欢雷蒙德·钱德勒的犯罪小说,这种侦探小说的框架也融入到我的写作中。
对我来说,拿到一篇文章就像接了一个案件。这个案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写完之后我就会解开一个秘密,一个小小的秘密。如果没有这个秘密出现,如果所说所写的在你写之前都已经想到了,那么这个小说基本上就是失败的小说。
写作中,理性和非理性的比例特别重要。如果理性的成分特别多,小说就会显得死板、生硬,没有生命力,像一个死物,但如果理性的成分太少,全靠直觉和非理性,文章又会无法储存力量,像没有杯子装的水,会散掉、漏掉。
这就像养孩子、养植物,你不能拔苗助长,要听从它的生命节奏。你能做的只是种好种子、找对土壤、保证阳光和水分,这些外围的事情很重要,但本质上还是要让它自然生长。
写作模式:“放弃点”“魔法点”和“觉得自己在破案”
我的每篇小说(包括长篇)都有两个写作点,一个是“放弃点”,一个是“魔法点”。
“放弃点”就是写到一定时候就很想放弃,你会觉得“这个小说不行了”,还会自我安慰“不写这篇也不会影响你成为大师”,觉得这东西没前途,太烦了,想换一篇写。这种感觉我写每篇小说都会遇到,特别危险,很多作品就是在这个点上夭折的。
一旦熬过这个点,继续推进,一般对我来说,就会进入另外一个点,就是“魔法点”——那一刻,所有之前铺垫的因素会突然动起来,人物和故事一下子就活了过来。那个瞬间我会全身发麻,那种感觉就像天人合一,仿佛被什么神秘力量笼罩住了。
很多大作家也是如此,像海明威、帕博克,他们都在访谈里说过类似的话。我们每写一部新小说都非常痛苦,因为我们都觉得面对一个全新的东西,根本没有经验可以借助。
《奇遇夫人》之所以写了这么长时间,一方面是因为我懒惰;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形成一种迷信:我觉得自己在破案嘛,发生在我身上所有事情都会影响这个案件的进展,都会帮助我知道“凶手”是谁。我会倾向于慢慢地、耐心地,动用我所有的资源,包括我自己读过的书、我的经历、我的直觉,甚至我去旅行见到的人、得到的某种神秘的暗示,这些都会在某种意义上影响我的作品。如果花的时间太短,我可能会抓错“凶手”,找不到真正的秘密。
文学观:不确定是文学和艺术能教会我们的东西
写作20多年,我最深的感悟是:文学、艺术乃至人生,最重要的都是不确定性。
现在是消费主义时代,大家都无比渴望确定。但其实生命最美好的本质就是不确定,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而不确定性也正是文学和艺术能教会我们的东西,文学和艺术也是对抗消费主义非常重要的武器。
我不喜欢桃花源,因为里面没有不确定性,而不确定性对写作和人生都很重要,这也是我小说里“逃离桃花源”的寓意。
周边的人,表面上看,都很富足,但很少有真正开心、充实、宁静而幸福的人。我们有淘宝上买不完的东西,有无数的消费选择,生活也越来越便捷,但精神上越来越空虚。我觉得这就是因为我们恐惧不确定性,而我们又忽视了文学经典的力量——这些古老的经典,其实是对抗这个时代焦虑非常有用的工具。
我不是在说鸡汤,这是我通过痛苦的写作、艰难的创作得出的结论。
做一个作家,最大的奖赏,我觉得是让我有个巨大的乐趣——阅读。我一直推荐大家读经典——托尔斯泰、契诃夫、亨利·詹姆斯,还有中国的古典文学,像《红楼梦》,哪怕一年读一本,每天读15分钟。
你说我是不是书房作家?我觉得世界上只有好作家和坏作家之分,没有书房作家、农田作家、快递作家、官员作家区分。任何题材都能写出伟大的作品,官场题材可以,宫廷题材也可以。就像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讲的是俄罗斯贵族的生活,与我们的生活相去甚远,但我们读起来依然能被滋养,就是因为它们触及了人类共同的情感和人性。
我出版的第一本书是2006年翻译的《幻影书》,早期我的文学素养、品味和风格,都深受西方文化影响,就像“喝西方母亲的奶长大”的孩子。但在40岁之后,我发现了中国古代文学的美妙,明清文学、中国古代文学特别美好,甚至它跟西方的文学有某种类似于时间虫洞一样的关系。
我现在也在补中国古代文学的一些课。想想以前的作家,像鲁迅、郁达夫、施蛰存这些前辈作家,他们的知识结构比现在的作家合理得多,他们大多懂一门以上的外语,古文也非常好,能写古体诗。
现在我们很多人经常去健身,很多女孩子去做医美,都想去提升自己,让自己变得更美、变得更健壮,却忘了怎么从精神上提升自己。我们需要文学,需要阅读。一旦你精神美了,整个人其实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