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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旧事笔忆

日期: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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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魏润逸

  

  窗外的光,斜斜地铺在待填的关于大学毕业的表格上。“教育经历”这一栏,须得从小学写起。笔尖顿了顿,笔墨洇开一个小点,忽然想问问小学班主任的近况。消息传来:她已在两年前的春天走了。

  心,就这样无声地沉了下去。

  记忆却浮了上来。先是那头发——乌黑的,柔软的,披在肩头,一小部分总是恰到好处地半绾着。她用的发夹也极素净,有时是玳瑁色的,透着琥珀般的光泽;有时是深棕的,像陈年的老木头,收敛着岁月的纹理。这些发夹总是不动声色地隐在发间,仿佛本该就在那里。她偏爱棉麻的长裙,料子软软的,走起路来会有细碎的窸窣声,像秋叶拂过青石板的轻响。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妥帖。不是那种夺目的光,不刺眼,不张扬,倒更像一块被时光细细摩挲过的玉,棱角都化成了圆融,光泽都敛在了深处。那光泽是经年累月浸润出来的,淡淡的,温温的,看着不起眼,却能在记忆里亮很久很久。

  那时我们常去办公室交作业。别的老师桌上,多是绿萝、仙人掌一类好伺候的植物,唯独她的桌上,总有一盆叫不上名字的花。如今我已记不得那花的模样,却记得她照料它的神情——微微俯身,手指轻抚过叶片,像在聆听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的心事。那花在她的照料下,总显得格外精神,叶片油亮亮的,仿佛承载着比别人更多的晨光和雨露。

  四年级以前,数学于我是一座走不出的迷宫。先前的老师实在算不得尽责,总是姗姗来迟,又早早离去。课堂上,他惯常让我们自行翻阅课本,待我们懵懵懂懂地抬起头,他便摇着头说我们不是读书的料。孩童的心最是单纯,听得久了,便也当真觉得自己天生便是愚钝的,连带着看那些数字符号,都仿佛带着嘲弄的神色。

  她是在我四年级时接手我们班的,报到那天,我把那份字迹潦草、胡乱填满的暑假作业递上去,当我想着她也会和别的老师一样或者并不仔细看就搁在一边,或者随意翻翻看到字迹潦草便批评几句时,她却轻轻抚过封面上的名字,然后翻开内页,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目光细细地抚过每一道题。最后,她抬起头,温柔地含着笑说:“真不错,这么厚一本,都完成了,内容呢也大都是正确的。若是字再工整些,便更好了。”那声音很轻,落在我心里却很有分量。为了那句“更好”,我偷偷练了很久的字,把那些歪斜的枝杈,慢慢收拢成端正的模样。她的课也讲得不同——遇到不懂的,她会俯下身来,细细点拨,直到你的眼睛真正亮起来为止。后来,我的数学常考第一,对学习有了兴趣,连带着其他几门课也名列前茅。她在我的评价手册上写:“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从前,老师的评语无非是“文静”“乖巧”一类;她是第一个,在我懵懂的心田里,埋下了一粒叫做“可能”的种子。

  总以为来得及。总想着某个晴朗的午后,某个恰好的时机,可以亲自站在她面前,说一声谢谢。却不知,有些告别,是没有声音的,也没有预兆的。总想着等一等,总想着以后去,想着想着,便再也来不及了。

  就像此刻,窗外的光渐渐淡了。表格还摊在桌上,那个该写她名字的地方,被填上了,带着一点洇开的泪痕。我知道,有些空,是再也填不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