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
■醉鲤子
我还没见过栗子的时候,就吃过栗子了。确切说,我的“吃栗子”是指挨打了。
打在身上叫“吃竹笋炒肉”,打在脸上叫“吃巴掌”,打在头上叫“吃毛栗子”,把这些挨打汇总起来,叫“吃生活”。成长教育真是刻骨铭心啊!战栗!不寒而栗!就凭这些词,足见“毛栗子”的威力。
打人的“毛栗子”是大拇指压住其余4根弯曲的手指,其中中指的指关节再向外突出,用这突出部位往头上一敲,受力点就是疼痛中心,并像涟漪一样扩散,疼痛源源不断。
怎么会有给人“吃毛栗子”的劣迹?
出于栗子是原生中国的“树上粮食”这一植物学事实,大概古人打栗子的时候没少经历栗子“从树而降”的加速度的威力,这个痛苦的记忆就刻在骨髓里。一想到打人也有基因遗传,不由要起寒栗子呢!
在法国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玛蒂尔达问里昂:生活总是这样艰难痛苦吗?还是只有童年才这样?里昂回答:“总是如此。”里昂的回答很有哲学意味,但显然,里昂悲观了。
成为城里人之后,在城市的街头,终于认识了真实的栗子,而且是一个把制作过程都坦诚表达的美味:糖炒栗子。
凛冽的风里,糖炒栗子是冬天的微笑,它比小时候铁镬子里的锅巴多了甜糯,又比乡村的灶火少了烟尘,它大大方方、甜甜蜜蜜,把冬日的街头烘托得蒸蒸日上的幸福。挑一个下雪的日子,去买糖炒栗子,这份温暖因了冷,格外意义不同,普通生活的底色也斑斓了起来。
生活在南北湖鸡笼山下时,我又认识了栗树。它长在小院上山的那个半坡上,姓方的大叔告诉我那是野板栗树。相比我确认一棵栗树的惊喜,大叔的语气有点冷淡:不好吃,涩。
即便这棵树上结的是很涩的栗子,我也没有吃到过一粒。落满地的长满了刺的壳斗里,藏着油亮亮的栗子。剥开它,是皱巴巴的栗仁。我站在树下好奇:五月时,栗树的柔荑花序满树梢,花粉经风一吹,整棵树就笼罩在金色的迷雾里,在远处都能看到它们的爱情谈得云天雾地,荷尔蒙的气息让孩子们直呼“好臭”。这些花,恋爱谈得轰轰烈烈,但对生儿育女怎么如此潦草。现在再想想,它扎根在那个山坡上,也是一个偶然事件,何必对活着抱有太多理想?何必对一棵树也要求关于活着的意义的探讨?
虽然我没能吃到栗子,但是,松鼠一定很满意这棵树对于生育的漠然。对于松鼠来说,即使是干瘪的果仁,也已经足够它体验玩耍和生活共存的乐趣了。松鼠的搬运收藏从来没有间断,松鼠满足、快乐的“关关”之声总是在隐秘处此起彼落。栗树,是整个山的快乐生产商啊!
野板栗的新叶是密密地折起来的,太高了,我们一般欣赏不到它徐徐展开生命的册页的新鲜的呼吸。
入秋,野板栗的树叶就被编码为一个调色盘,程序员是气温和湿度。很多年,它都是灰黄的落叶满山坡。我在南北湖的十年间,只有一年,看到它的红色蓬勃热烈。我在山上,看它在一片幽蓝的湖水之上,是一个强壮的隐者,是的,壳斗科植物,大都刚直。
它后来被砍了。我走过的时候,看到树桩,落叶的声音从心底响起,它的叶脉也是格外粗硬,它的腐败也带有清脆之声。
回城之后,不再买糖炒栗子了。山里生活,让我学会了采山,对自然馈赠的珍视体现为“好好享用它。”
最近就学会了做糖渍栗子。栗子用纱布一颗颗包好,投入糖水中。连续煮7天,每天煮2次,一次15分钟,逐次加糖。煮过后的栗子从糖水中取出,再煮时重新投入糖水中,直到栗子酥软香甜。
没有香草夹子,我用蜂蜜桂花。
这份香甜的秋天信使,得到了法国小伙子的肯定。
对了,法国人、意大利人的冬天少不了栗子。糖渍栗子,是他们对山林生活的纪念,是圣诞氛围的元素之一。
而我,早就没被吃过“毛栗子”,也不给别人“吃毛栗子”,栗子不再是“果腹”的粮食,已变成普通生活日常饮食的审美追求。
作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