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苏 戴群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上午九时十分,我在日本东京湾内美国超级战舰’密苏里’号上,离日本签降代表约两三丈的地方,目睹他们代表日本签字,向联合国投降。”
80年前,一位来自嘉兴海盐的中国记者在人群中屏息凝神,见证着中华民族命运的转折节点,挥毫写下中国新闻史上的名篇——《落日》。
“旧耻已湔雪,中国应新生。”
80年,足以让青丝成雪,废墟重生,让一个民族的悲怆与荣光沉淀为历史的年轮和前行的动力。
2025年,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朱启平,这位以《落日》永载史册的《大公报》记者,早已将他的目击与思考刻入时间的铭文。
近日,朱启平的次子朱安宇、三子朱明宇、幼子朱开宇,循着父亲的足迹,回到魂牵梦萦的故乡。
此行,是寻根,是告慰,更是对一场跨世纪“新生”的回望。
明天是第26个中国记者节,让我们透过这位中国记者的眼睛共同去见证历史。
见证· 血火淬炼的《落日》
今年10月25日,天刚破晓,海盐观海园,一轮红日跃出海面,万道金光如利剑般迸射而出,瞬间劈开了黎明的朦胧。海面被红日彻底点燃了。
杭州湾的风吹来,这一刻,朱启平幼子朱开宇万分感慨。
“80年前,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父亲是随美国第一批军舰进入东京湾的。”9月2日,朱启平登上密苏里号战舰目睹日本投降仪式。当时有三名记者来自中国,他和黎秀石均来自重庆《大公报》,另一位是中央社的曾恩波。
两位中国记者都是朱启平燕京大学的新闻系的同窗。1933年,他考入北平燕京大学医学预科,1935年,因参加一二·九运动,弃医改读新闻专业。他曾在1982年8月18日发表在香港《大公报》的《烽火当年 血海深仇》一文中说,“王府井大街上,是腰悬刺刀横冲直撞的日本军人。寇深矣,国亡无日,华北虽大,已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一二·九救亡运动’爆发了,席卷全国。”
朱开宇跟记者谈起父亲青年时参加学生运动时的往事。朱启平曾和燕大学联代表去包头宣传抗日、去绥远傅作义部劳军、去泰山向冯玉祥将军请愿促其抗战。“上山途中遭遇土匪打劫,父亲挺身而出,代表同学们和手持双枪的匪首谈判说情,说他们是一群抗日爱国的学生,宣传抗日。‘盗亦有道’,匪首就给他们放行。”
1937年,七七事变之后,朱启平辍学南下,1939年加入重庆《新蜀报》,开始了他的记者生涯。次年他考入重庆《大公报》,做夜班编辑、外勤记者。其间,报社屡遭日军轰炸,有一颗炮弹就在编辑室外爆炸。他目击和报道了日军重庆大轰炸的暴行,采访过滇缅公路通车实况,也曾奔赴鄂西前线。
当炮火侵袭华夏之时,他的家乡被侵略者的铁蹄踏破水乡的宁静。1937年11月5日凌晨,日军趁着大雾和大潮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在上海金山卫至平湖全公亭一带抢滩登陆,撕破沿海防线,点燃嘉兴境内的抗日烽火。家乡沦陷,家园变炼狱,刺刀收割着无辜的生命。
40多年后,朱启平写作《烽火当年 血海深仇》时,日军的暴行仍然历历在目,在重庆,他“凝视街头,昔日繁华市区,而今火势未歇,闪烁照着断垣残壁,不知道在破砖碎瓦之下,掩埋着多少死难者的遗体”,工作完毕夜半回家,“路不近,街灯尽黑,阒无一人。七星岗一片瓦烁,黑暗中两支蜡烛闪闪忽忽,想来是家人对死者的奠祭”,当他到达前方战区,景象更加惨烈,“沿途没有一所立着的房屋,没有一个水面清净而不残留着血红色的池塘,敌人杀我同胞,往往把尸体往塘里扔。遇见一个活着的男人,撩起上衣,让我看敌人在他背上用刺刀捅的伤痕,诉说他如何死里逃生”。
1944年盟军在太平洋战场战略反击,冲破日本国土防卫圈,朱启平主动请缨前往太平洋战场采访,报馆负责人胡政之即刻拍板准许。
朱开宇说,父亲是在美国海军部正式注册的随军记者,待遇同少校军阶,着军装,准配枪,战场上与普通士兵一样出生入死。
他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采写的战地报道不仅记叙准确、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且有可读性。朱启平有一次坐吉普到前线去采访,“我方的大炮阵地远远落在后面,炮弹划破上空,呼啸着飞向敌阵”,一路上来不及收拾的阵亡将士遗体散在四处,吉普车开到离最前哨一百多码的地方不能再前进了,“我坐在司机旁座上,起身离车。右脚刚落地,左脚还在车上,刚刚抬身离座,忽然听到身后噗哧一声,闻声回头,一块卷曲的、比手掌稍长、宽度不规则的炮弹片,插在座位上”。
朱启平离开重庆奔赴战场前,曾去歌乐山旁的金刚坡拜别父母,他和父母谈得很轻松,“好像不过是一次走得远些、时间长些的采访”,但当他一个人沿小径走向开往重庆的长途汽车站时,“一步一回首,心如刀割”,不知道能否生还,“对日寇的疯狂要有足够的估计,作为一个到美国舰队中当随军记者的中国人,自己的言行无可避免地随时随地被人认为是国家的代表,特别是在生死关头上,我决心在采访任何战斗中不落在美国战友后面”,他觉得“血洒日本滩头是完全可能的,又何必过早地叫家人亲友担心”。
“这签字,洗净了中华民族七十年来的奇耻大辱。这一幕,简单、庄严、肃穆,永志不忘。”1945年9月2日,朱启平在“密苏里”号上目睹日军投降,在签字完毕后,他看了一下表是九点十八分。当晚,他在横须贺港中停泊的军舰上写下通讯《落日》:
“九·一八”!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寇制造沈阳事件,随即侵占东北;一九三三年又强迫我们和伪满通车,从关外开往北平的列车,到站时间也正好是九点十八分。现在十四年过去了。没有想到日本侵略者竟然又在这个时刻,在东京湾签字投降了,天网恢恢,天理昭彰,其此之谓欤!
《大公报》刊发《落日》
“我听见临近甲板上一个不到二十岁满脸孩子气的水手,郑重其事地对他的同伴说:‘今天这一幕,我将来可以讲给孙子孙女听。’”——《落日》
回响· 讲给子孙听
10月24日,海盐县档案馆,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图片展正在展出,朱安宇、朱明宇、朱开宇三兄弟在父亲的旧照前合影。
朱启平在《落日》中写下的“今天这一幕,我将来可以讲给孙子孙女听”,如今正以另一种方式照进现实。
早在2017年,朱安宇与朱开宇便专程从美国归来,向档案馆捐赠了80余件朱启平的个人档案资料。其中既有随笔《钓刀鱼》的珍贵手稿,也有他发表于《人民日报》《大公报》《中国日报》海外版以及《经济日报》等报刊的文章剪报与翻译作品。而《落日》作为公认的传世之作,被写入大学新闻教材。
“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这批珍贵的资料每一页都浸透着时代的印记。”海盐县档案馆一级主任科员、县名人文化研究会副主席陈林飞感慨道,“通过展陈让更多人读懂朱启平的生平与爱国情怀,正是对这段历史最好的致敬。”
朱启平和他那一代的中国人,可说是日本侵略的受害者和目击者。
他出生那年,日本向袁世凯提出“二十一条”;上小学,老师带着上街第一次参加政治游行,就是反对日本侵略,抵制日货;1931年上高中,“劈头就来了‘九一八事变’,东北三省沦亡,次年日军入侵上海”;1933年,他到北京上大学,“不久即出现《何梅协定》,华北五省实际上受到日军控制”。
“我们别忘了百万将士流血成仁,千万民众流血牺牲,胜利虽最后到来,代价却十分重大。我们的国势犹弱,问题仍多,需要真正的民主团结,才能保持和发扬这个胜利成果。否则,我们将无面目对子孙后辈讲述这一段光荣历史了。”
正如朱启平《落日》所写的那样,彼时的中国旧耻虽雪,创痛犹在。在朱启平的后半生,他始终未曾忘记这痛楚的来处。
当历史的尘埃稍稍落定,他以笔为鉴,多次在《大公报》上发表文章,不忘历史,警醒国人,九一八事变、一·二八事变、七七事变、八一三事变都是“日本打中国,日本侵略中国”,说远一点,1894年的中日甲午之战也是日本打中国,1900年八国联军有日本,1904年日俄之战是在中国打的,更远一点,明朝倭寇连年侵袭我国沿海,“近代的中日关系史,直到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是日本侵略中国的历史,是中国抵抗日本侵略的历史”。
上世纪80年代,他听说日本教科书篡改史实,连续发表《烽火当年 血海深仇》《追忆日本签字投降前后》《中日应当友好合作》等文章;七七事变五十周年,他连续发表《血海深仇 永志不忘》《中日友好 慎防逆流》等文章,揭露日军侵略暴行,他写下的,不仅是控诉,更是警醒,警醒世人不忘历史。
当我们重读《落日》,那个永志不忘的历史时刻仿若眼前,热血沸腾,当我们翻开朱启平这一篇篇报道,一位新闻记者炽热的赤子之心铿锵有力。
“旧耻已湔雪,中国应新生。” ——《落日》
期待· 故乡的日出
10月的海盐,秋风送爽。10月24日,朱安宇、朱明宇、朱开宇三兄弟踏进了金星村的朱氏文化馆。
朱开宇将撰写父亲生平的文章《记者人生》所获稿费悉数捐赠,这份凝结着朱启平一生新闻执着的心意,化作滋养故土文化传承的涓涓细流,延续着先辈与家乡的深情。
作为尚胥里朱氏第二十六世孙,朱启平的血脉与故土文脉始终紧密相连。
“追寻当年的故宅,既像是考古,又似乎做梦”,1922年,7岁的朱启平离开家乡,1980年,阔别家乡58载的游子重返江南的故乡,他从遥远的过去,重温儿时景象。那条他每天上学经过的小河,从“垃圾堆积、水色发绿的臭水沟”,变成了大水荡荡,“奔流在石砌的两岸之中,舟楫往返,两艘小轮各拖着十多艘木船迎面而过,河面绰有余裕”,“所有县里的河道都已疏浚加深加宽,砌石护岸,成了畅通的水上马路,也改变了市镇的卫生面貌”。对比揪心的回忆,“看到今天故乡的美好情景,自然是宽慰的”,他在1980年6月22日发表于香港《大公报》的《月是故乡明》中感慨,“我的故乡、浙江海盐,真的变了”,“月是故乡明,不仅是感情上的抒发”。
他从杭州乘长途公共汽车沿钱塘江向北驶向海盐,一路上,金黄的油菜花,艳红的桃花,青翠碧绿的茶树,田野间不少新盖的房子。此后,他看到丝织地毯厂的产品,无论是和香港,还是和巴黎、罗马店铺里陈列的相比,“毫不逊色”。
三年后,朱启平再次回到家乡,这一次,他漫步三年前一条正在建设的马路,如今学校、医院、公司、机关、住宅,都很整齐,与一些大城市的街区相比不遑多让。他参观了新建的体育场,各方捐资兴建的崭新的儿童公园,正如他在1983年6月发表于香港《大公报》的《一个小县的设想》中所写,“这些浮光掠影综合起来,说明这个县具有一种势头,一种动力,在使人民生活更期富裕的道路上迅速奔跑”。
这是朱启平最后一次回到家乡。
“父亲一直很关注家乡。”朱开宇记得,父亲在文章中还提到海盐同乡、改革先锋步鑫生,“他第一次回乡的时候,特别提到家乡是真正的鱼米之乡,但店里只有几条猫见了都要摇头的小泥鳅。他建议家乡要利用好辽阔的水面,要发挥好滨海的优势。”
朱启平在《一个小县的设想》中,听闻家乡未来十七年的设想,充满信心,“那不是什么人的幻想,不是海市蜃楼”,但他也提到一些“补充之处”,提醒家乡要注意环境污染、文化教育等,“要翻两番而不尽力发展文化教育,事倍功半,海盐如此,全国如此”。
朱氏兄弟此次回乡参观了海盐名园绮园,得知这是被园林大师陈从周盛赞“浙中数第一”的名园,他们十分感慨。父亲1983年返乡时,曾写过《南北湖揽胜》,正是陈从周发表《日月平升天下奇》之后不久,他在文中说陈从周曾来游览,认为南北湖当然要开发,“决不能零敲碎打”“要有总体规划”“如果有贝(聿铭)、陈这样的专家”,调查研究,做全面的设计。
父亲的笔墨是历史的回响,而眼前的景象,则是那回响最终落成的现实。
朱氏三兄弟此次返乡,深切感受着家乡的变化。
2017年,朱安宇与朱开宇第一次返乡,如今8年过去,“变化太大了。”从嘉兴南站前往海盐,一路车行,高铁站、滨海公路、海盐宾馆都很漂亮,朱安宇觉得,“路宽了,房子高了,秩序好了,发展这么快,我没有想到,我们8年前去过档案馆,这次再去,楼变得好大,里边的设备都很好。”回到老家金星村,“朱氏文化馆上次还是一个小房子,现在变成了很漂亮的村所。”朱开宇一路上看到一栋栋乡村公寓,排列得十分整齐,笑着说,“这些乡村别墅,在美国都是豪宅了。”
这正应了朱启平当年在《落日》中的期待,“旧耻已湔雪,中国应新生。”
在这片曾经见证屈辱的杭州湾,侵略者铁蹄登陆的乍浦港正在建设东方大港,万吨巨轮正满载盛世中国梦,劈波斩浪,驶向深蓝的远方;沦陷在日军炮火中的秦山,正托起中国自主设计建造的第一缕核电之光,点亮神州大地的璀璨长空;烈士鲜血浸透的海岸线,建设者的热血正浇筑着通苏嘉甬——世界最长跨海铁路桥,中国高铁正加速领跑全球……
10月25日5时30分,朱开宇赶往海盐观海园,生平第一次在家乡看了日出。
亿万片碎金随着波浪涌动、跳跃,形成一条无比宽阔、光芒四射的“黄金大道”,从遥远的天际,一直铺展到他的脚下。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又充满了磅礴的生命力;整个世界,变得清晰、明亮,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这一刻,他也是在替父亲看这80年后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