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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阿平啊,阿平

日期: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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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蒋菁怡

  

  “阿平啊,阿平,你什么时候带孩子到我家里玩呢?”

  姨母总是反反复复地询问母亲,问母亲何时归家,何时带孩子来家中玩。我不太了解姨母,只在外婆口中听到过几句,什么“丈夫死了”“女儿远嫁”“儿子上学”,年长者的语言是充满朴实的力量的,寥寥几句就能在我脑中刻画出一个孤单无依的女人形象。

  于是想到前几日和祖母聊天,她说:“阿白同你阿爷爷外出干活,被养鸭场的狗咬得没几块好皮,天气太热被苍蝇叮着痛,躲到我那间破屋的楼梯角去了。”阿白,是四伯母从上海带回来的流浪狗,特别亲人,每回都要扑到人身上去。它年前刚生产完,黑白相间的弱小的身子直直躺在破棉衣上,独独那肚子先是像气球一样被吹大,后来又同那暴风天被席卷起来的塑料袋般瘪塌。我看见几条颜色各异的小狗降生,看见它们睁开眼,看见它们吃上母亲的乳汁,最后离开家,留下它们的母亲。

  母亲?我有母亲,阿白没有母亲,姨母也没有母亲了,但姨母是别人的母亲,还曾是别人的妻子。

  嗯,曾经是,在姨父去世前。姨父生前在化工厂工作,听说是个顶好的人,母亲很早就带我见过他们。那一天,是我和母亲紧紧相连的十个月里的一天,我在羊水的怀抱里听见过那位早逝的姨父的声音,他告诉母亲保重身体,但身体却没有好好对待我的姨父。早年间累积的伤痛,在他大女儿上初中的时候袭击了他,悄无声息,一击即中。白色的恶魔轻而易举缠上这个家庭,幸福摇摇欲坠,苦难应声而来。

  除了痛苦,还有纷至沓来的账单。世人总以为,当一个生命逝去,家人的哀嚎只是面对死亡的无力。却不知道,那哀嚎中,还有人们在抢夺生命的拉力赛中预先透支的气力——这些气力是用金钱增加的对抗死神的砝码。现在砝码升起的这一刻,也是他们要付出代价的那一刻。

  拖家带口且不识大字的姨母何去何从,我不能想象。但当我见到她的那一瞬,我心了然,手上磨得发亮的、细密的茧,还有大红棉袄下藏着的直不起来的腰,这些都是在工艺品厂里劳作得来的徽章。但好在越是人多的地方,越能稀释痛苦。稀释痛苦的途径是表达,一句句话从姨母的嘴里嚼一遍,再到别人的嘴里过一遍,这些话的苦味儿就淡了。但还有下一句——“越是女人多的地方,越能滋生痛苦”。女人和人不同,女人太能忍痛了,因此痛总是不请自来,而她们根本意识不到那是痛,还笑嘻嘻地迎上去。

  灰白色的圆形纸钱飘向天际,这是未亡人为亡人谱的最后一曲。我看向远处的姨母,心里泛起莫名的涟漪。未亡人和亡人,我不知道作何评说,于是侧耳听她和母亲的谈话。“阿平,今年他大哥问我要三千块钱。这三千块钱是他生病时侯,他大哥拿过来给治病的,当初说不用还,今年问我要。我也不能没了良心,我同他讲我一定会还上的。”姨母笑着说,笑容里却带着几分叹惋。母亲听着这话也皱了眉头,替姨母伤心。

  姨母走路的时候很奇怪,不是步履蹒跚,也不是健步如飞,反而带几分杀气,像是要把这天地豁出个口子来。外婆说姨母走路像个男人,行事做派也像个男人。记得有一回聊到婚姻,她说女人不必和男人过一辈子,洗衣做饭,生儿育女,还要事事小心,女人也可以畅畅快快过活。外婆批评她说胡话,还讲到先前让姨母再找一个,却也没找。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辩驳着对方。我在旁看着,心里莫名的情绪攀升起来。

  这一日,烟火连天,热闹非凡,姨母拎着黄色的广告袋和我们告别,又忽然想到什么,跑到我母亲耳边说了一句——

  “阿平啊,阿平,你什么时候带孩子到我家里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