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华
秋高气爽,天朗云淡,风物一新。我踽踽而行于梅园公园小径,忽见黄叶离枝,盘旋而下,竟不知秋已至此了。
落叶开始不算多,疏疏落落,偶有一两片擦肩而过,轻如叹息。叶落时姿态各异,有急坠直下的,有盘旋起舞的,亦有借风力远扬的。每片叶子仿佛都有自己的心思、各自的归宿,不肯雷同。这倒显出几分倔强,与春日里争先恐后冒芽时的整齐大不相同了。
细细观察落叶,亦非全然枯黄。有的边缘焦卷,中心犹带绿意,似是不甘就此凋零;有的通体金黄,脉络分明,像是坦然接受了命运;更有绛红如血的,在阳光下竟显出几分悲壮。它们躺在地上,并不立即死去,尚能借着最后的气力,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若非凝神细听,几乎要错过这临终的低语。
双休日,午休过后,大人小孩散步至公园,孩子们专拣完整的叶子拾取,比较谁的最美。有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举着一片枫叶向她母亲奔去,小脸涨得通红:“妈妈你看!像不像小星星?”那母亲含笑点头,将叶子夹入书页。想来这片叶子便可免于零落成泥的命运,而得藏诸书中,作为秋日的凭证了。然而更多的叶子无人问津,静静躺在小径上,等待雨水浸烂,或是被扫入箕中,与千万同伴一同化作来年春泥。
园丁老陈手握长竹扫帚,不快不慢地拢着落叶。我问他每日能扫得几筐,他笑道:“这时候的节气,前面刚扫过,回头又是一地。横竖扫不尽的,只好由它去。”说完仍慢慢动作,并不见焦躁之色。想来他经年累月与落叶打交道,已悟得其中三昧——叶总要落,地总要扫,扫了又落,落了再扫,本是天地常理,何必心急火燎?
我坐在长椅上,看落叶纷纷飞舞。忽忆起少时读《淮南子》,有“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之句,当时不过囫囵吞枣,如今亲见叶落,方知此中真意。每一片叶子坠地,都像是时间的一声滴答,不容忽视地提醒着岁月的流逝。而人过半百后,对此感受尤深——才觉春衫薄,转眼又需添衣,年光之速,竟不容人喘息。
然而落叶又何尝只是衰亡的象征?它们离开枝头,表面看是生命的终结,实则暗含生生不息的机锋。叶子腐化成泥,滋养树根,待来年春回大地,枝头新绿之中,未必没有今日落叶的精魂。死生相续,循环不已,这才是天地大化的真谛。通常人见落叶而悲,实在是拘泥于表象,未知深理。
夕阳西下,公园中人渐渐稀少。落叶铺满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絮语。我踏着落叶往回走,忽然悟出一明理——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原来不必执着于久驻枝头。该绿时恣意绿,该落时坦然落,方不负造化赋予的一段生命。即使终要归根,亦可在坠落时舞出最美的姿态,在触地前刹那,反射夕阳余晖,照亮某个路人的眼睛。
暮色已至,我转身离去。身后落叶依旧下落,不因谁来谁往而迟疑停留。它们只是遵循着千古不易的律则,完成自己的旅程。而我知道,如明晨再来,地上当又有新落的叶子了,带着新的故事,等待有心人俯身拾取。
秋深了,叶落了,天地正在完成又一次庄严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