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仙
清晨,李老师家的窗玻璃就先亮了。窗台上两盆绿萝舒展着叶片,叶尖还凝着晨露,像被人仔细擦过的绿玉。他总在这时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围裙忙碌,抹布攥得紧实,从客厅到厨房的脚步轻得很,仿佛怕惊扰了还在浅眠的夫人。
曾经的李夫人,在面条店上班,每天下班会拎袋鲜面条回家,说给李老师煮他爱吃的茄汁面。
那天她当班,轧面机卡了面团,怕耽误早高峰买面的人,她伸手去处理,不料滚筒突然转动,硬生生压断她的手臂。尖叫混着机器轰鸣,成了巷人难忘的声响。
巷子里的人提起这事,总有人会红着眼。李老师却没落泪。他拿回夫人的蓝布围裙洗净晾好,收了煮面铝锅,还把揉面工具锁进木箱。闻见面条店的麦香、听见机器声,他站在窗前,摩挲窗沿旧面粉印。
从此,李老师竟练出了本事:每天的菜不重样,炒青菜脆嫩,炖排骨软烂;衣服洗得带着阳光的暖香,连夫人常用的木梳,都总放在她左手够得着的床头柜上。有人打趣他“成了模范丈夫”,他只挠挠头:“她少了只手,我多做些是应该的。”
有一年冬天,夫人突然病倒,从此再没下过床。医生反复叮嘱要常擦身,不然容易生褥疮。李老师便每天烧两壶热水,把毛巾泡得温温的,先从夫人的脸颊擦起,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擦到肩膀时,他总会悄悄顿一下——那里本该有一条手臂的,如今只剩空荡荡的衣袖,垂在被子外。夫人有时会抹着眼泪说:“拖累你了”,他就把毛巾拧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掌心的温度裹着她的手:“咱们是两口子,哪有什么拖累?你在,家才算完整。”
七百多个日夜,他每天都重复着这些事:清晨擦身、喂饭,中午煎药、按摩,晚上坐在床边读报纸,直到夫人睡熟,再轻轻掖好被角。李老师给夫人削苹果,苹果皮卷成完整的一圈,落在碟子里像朵花。他把果肉切成小块,喂到夫人嘴边时,眼里的光比台灯还暖。
常有人说李老师傻,守着这样的日子图什么。可他们没见过,夫人清醒时,会用手轻轻摸他鬓角的白发;没见过他读报纸时,夫人虽不能说话,却会盯着他的侧脸,眼里满是依赖。原来真正的担当,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把对方的苦难扛在自己肩上,把柴米油盐的琐碎,过成细水长流的温柔;真正的相守,也不是风平浪静时的相伴,而是惊涛骇浪来临时,紧紧攥住对方的手,把黑暗的日子,熬成一碗暖粥。
绿萝枯了又荣,李老师的围裙换了又换,可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始终是巷里最暖的风景。他们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却让人难忘——因为他用几年如一日的陪伴告诉我们,爱是两个人一起,把残缺的日子,缝补成满是烟火气的幸福。
后来李夫人走了,李老师依然阳光地生活着。电话里,我总能听到李老师爽朗的声音!蓝围裙还挂在厨房,在打理好生活的同时,他八十多岁仍伏案编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