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供图
■姚文杰
帕斯卡尔说人是“会思想的芦苇”,早先听来只当是句妙语。直到年复一年看银絮漫卷、绿茎枯荣,才慢慢品出滋味——这草看着纤弱,风过便晃得像要折腰,偏偏守着自己的时辰,一岁一荣从不含糊;人也这般,在时光里算不得坚韧,可凭着心底的旧忆与念想,能把稍纵即逝的日子,酿成化不开的暖。
今年的季节太任性,夏天赖着不走,蝉鸣拖得老长,冬天便急匆匆来抢地盘,把本该从容过渡的秋天挤得没了存在感。可滩头的芦苇才不管这乱序,依旧按着自己的钟点,在秋光还淡时,捧出满枝银白。细秆顶着轻垂的穗,风一吹簌簌动,活像人在世上的模样:看着无依无靠,却揣着自己的小节奏,任外界怎么乱,都不慌不忙。
六十年前的白滩漾,土墩上的芦苇也这般守时。那会儿土墩角的残雪刚褪尽最后一点白,褐土里的芽便憋不住顶破硬壳,带着刚睡醒的样子,悄悄探向天光。不久,细叶舒展开,贴着水面照影,风过处,枝叶相擦的轻响,像极了低声絮语。我们蹲在苇边钓河虾,麻梗钓竿刚轻轻探进泛着细波的水面,棉线上的蚯蚓就被苇根下的虾紧紧钳住,乖乖地进了网兜。偶尔有几只,还长着毛茸茸的绿须。我们钓够了虾,便换个玩法,在苇丛边摸螺蛳。双腿探进水里,边摸边挪,常惊得岸边的青蛙猛地蹿起。有的擦着肩头掠过去,风里裹着青蛙尿水,呼地扫过耳边,“扑通”一声砸进水里,摸着脸上凉丝丝的尿液,真让人哭笑不得。有时,水蛇灰溜溜的身子从河岸草丛里滑下来,连点声响都没有,贴着腿肚子游进水中的瞬间,我的心跟着一颤,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那时的日子像浸在水汽与草香里,慢得能数清一片一片芦苇叶子。这些细碎片段如今都印在心底:芦苇记得生长的模样,我也记得童年的温度。
入秋的芦苇最是耐看,叶尖先褪尽绿意,把力气全攒进花穗,凝成串串银白。风大时,花絮漫天飞,沾在衣襟上、睫毛上,远看土墩像覆了层雪。这时候田野里的稻穗早沉得弯了腰,该开镰了。木船泊在岸旁,芦苇擦着船帮沙沙响,一担担金黄的谷子倒进舱,连河水都被染得黄澄澄的。没几日,村里飘起新米饭的香,八仙桌上的蓝花碗盛着莹白的新米饭,祭祖的烛火轻轻跳,把每个人的心都烘得暖暖的。这些关于丰收的记忆,如今藏在心底最深处,像芦苇的根扎在土里,无论过多少年,想起来依旧鲜活。
冬天的芦苇枯了,用处却没断歇。隔壁太公总坐在廊屋头编芦花蒲鞋,麻线在膝头绕成圈,干芦花混着稻草,在他粗糙而灵活的指间穿、压、缠,一会儿便变出两只厚实的“小船”。这鞋比寻常蒲鞋暖和许多,寒冬腊月穿上它踩在冰上,脚心也透着热乎气。村里的老汉都爱穿,常有人蹬着它坐在向阳处,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烟雾混着飘来的芦花,成了冬日乡野最常见的景致。我们小孩眼馋,偷偷把脚伸进去试穿,结果像苍蝇套了豆壳,东倒西歪摔得直咧嘴,惹得太公笑:“急啥?等你们脚长够尺寸,我给你们编新的!”那时候盼着芦花飞,像盼着过年的糖果,如今才懂:哪是盼蒲鞋,是盼时光里那份不变的惦记。也正是这份惦记,让人与芦苇不同——芦苇只知枯了又绿,人却能在回忆里,把过去的暖一遍遍焐热。
如今我站在异乡滩头,又见芦花摇曳,六十年前白滩漾的画面便顺着思绪铺展:钓虾的麻梗、编鞋的麻线、新米饭的香,都在芦花影里轻轻晃荡。芦苇不懂何为回忆,却凭着年年枯荣,帮人守住了心底的印记;人也如芦苇,看着脆弱,却能凭着念想与记忆,把短得像阵风的日子,变成一辈子的牵挂。
风过滩头,芦花飞舞。我忽然懂了,“人是会思想的芦苇”,不只是说人像芦苇般柔弱,更在于说人能如芦苇般坚韧——芦苇能在寒冬里扎紧根须,等春风再抽新芽;人也能在岁月里守着心底的念想,让记忆里的暖,一直伴着往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