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淡如
董其昌题画诗:“秋光何处堪消日,流涧声中把道书”——说的是秋天这个时候最适合做什么呢?拿一卷道书,细细体味里面的澄静、超脱吧。大概,这与此时物候的澄静最相适宜。
读此,才恍然沈周《卧游图册》那一开“把读《秋水》”的意境。
《卧游图册》是沈周晚年才画成的,他学宗炳坐在家里卧游山水,画了十几页尺许小图,图上是他平生所见、念念不忘的事和物,比如少年杏花,比如秋山读书,比如老友闲话。
在卧游图井喷至巅峰的明清时代,唯有沈周的卧游,与众人不一样。
“卧游”这个词,虽然因为宗炳的行为艺术(宗炳是南朝宋时期的著名隐逸之士、画家,年纪大了以后,无力遍游群山大川,便将山水画悬挂于屋内,时时“卧而游之”)而广为人知,但它的源头并非出自宗炳,实是出自《老子》的古注《文子》。《文子》里面说,人像是喝醉了一样放任自我躺卧遨游于混沌状态时,才真正能达到人道合一的境界,这时候人能抛弃以往的固见和执着,物我两忘,也能抛弃躯体的束缚,任精神自由地穿梭在不同时空。
由此看来,“卧游”的古义,实是“神与物游”。
细细推敲文子那句“甘卧以游其中”,再回看沈周的卧游图,可知沈周的卧游,最接近古早的卧游思想。在沈周心中,万事万物皆可卧游,鱼鸟草木、山水林樾、茶饭果蔬,乃至于一次邂逅、一段记忆、一个感悟,都是可以“甘卧以游其中”的。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在《卧游图册》的“秋山读书”一开里,沈周独坐于高木西风之中闲翻庄子名篇《秋水》,他并不在意书读了多少,读完了没有,只是任凭落叶拍打着衣襟,品味、享受着“心与天游”的闲适一刻。
读吧,即使不看书,也可以读秋。秋日天然就是一本书,掉落的树叶都是它翻完的篇章。你若在落叶的街道上走过,不妨数数今天又有多少篇章被秋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