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宁先生在当代科学史上的贡献和地位,早有定论。他的名字始终与诺贝尔物理学奖、基础物理学的重大突破紧密相连。物理学家弗里曼·戴森称他为“继爱因斯坦和狄拉克之后,20世纪物理学的卓越设计师”。在《天才杨振宁:创造力与平衡感》一书中,作者以沉静的笔触,引领读者越过公式与荣誉构筑的耀眼表象,去接近一个更加立体、鲜活、真实的灵魂,为我们呈现了一位既改变物理图景,又坚守人文底色的科学巨匠形象。
围绕杨振宁的百年人生,该书以第一手史料为基,用感性叙事串联起其家庭、生活、学术研究和经历。从安徽到清华大学到西南联大时期在战火中苦读求知,再到赴美深造并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最终回到清华大学反哺中国的高等教育,这几个人生关键阶段被细腻铺陈。
书中不乏动人的细节,例如父亲杨武之早年便察觉到他天赋异禀,特为其取字“伯瓌”;战乱年间,杨振宁曾从废墟瓦砾中挖掘出几本尚可阅读的书籍;晚年则将清华园的居所命名为“归根居”等。作者提及,1935年杨武之在柏林访问时,因思念儿女,嘱家中寄去照片。端详着儿子的影像,他在照片背面郑重写下:“振宁似有异禀,吾欲字以伯瓌。”
科学从不只是循规蹈矩的推演,更要有敢于质疑的勇气与坚韧。1956年,针对物理学界悬而未决的“θ-τ之谜”,杨振宁与李政道大胆提出“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的理论假设,认为在β衰变等弱相互作用中,物理过程可能不再保持镜像对称性。这打破了当时物理界普遍信奉的宇称守恒定律,翌年经实验验证后,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在诺贝尔奖颁奖典礼上,杨振宁如此致辞:“我为自己的中国血统和背景而感到骄傲,同样,我为能致力于作为人类文明一部分的、源出于西方的现代科学而感到自豪。我已献身于现代科学,并将竭诚工作,为之继续奋斗。”
如果说“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的发现展示了一种打破成规的“破坏力”,那么“杨-米尔斯规范场论”的构建,则充分彰显了杨振宁高瞻远瞩的“建设性”智慧。1954年,他与罗伯特·米尔斯提出的这一理论,在诞生之初并未激起太大回响,却以其深刻的数学结构与物理内涵,在数十年后催生了多个诺贝尔奖,最终被公认为可与麦克斯韦电磁理论、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比肩的物理学基石。这种超越时代的预见力,源于杨振宁对科学问题本质的深刻洞察。在短期声誉与长远价值之间,他始终能够做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抉择。
2003年,杨振宁以81岁高龄定居清华园。在许多人看来,这或许是叶落归根的传统叙事,但作者揭示,这其实是他“心系家国”的体现,他将自己晚年最后的创造力,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中国科学事业的未来。他曾感慨:“这是一首很美的诗。当我们遇到这些浓缩的结构时,我们就会有美的感受。当我们发现自然界的一个秘密时,一种敬畏之情就会油然而生。”从青年时深耕物理前沿到晚年归乡筑梦科教,杨振宁的身上,藏着一位思想者在创造力与平衡感之间保持惊人洞察力的答案。
“我的起点,就是我的终点;我的终点,就是我的起点。”杨振宁所钟爱的艾略特的诗句,恰如其分地映照了他跨越世纪的一生。如今,斯人已逝,他留下的既有足以改变世界的科学理论,更有贯穿百年的求索初心与家国同途的赤诚担当。这份熔铸于成就与情怀中的生命智慧,无疑是对“天才”二字的深刻诠释,亦是我们追思先生时应当珍视的精神遗产。
■刘学正
《天才杨振宁:
创造力与平衡感》
王珊、苗千 著
商务印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