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烨可
今天,就是在这岛上小店兼职的最后一天了。
这些天,我像个上了发条的偶人,日子被切割得整整齐齐。7点20分,准时被闹钟从睡梦里拖拽出来;食堂里匆匆买个包子或饭团,骑上我那辆小电驴,冲到校门口,坐上7路公交车。在沈钧儒故居换乘,等那班8点28分的26路,时间掐得刚好。车窗外的街景日日相同,直到会景园站下车,8点47分,张姐那熟悉的身影便会准时出现,笑着唤我一声“小姑娘”,两人便一同踏上去岛上的渡船。
上了岛,推开店门,便是我的“战场”了。开窗,营业,将那些精巧的文创品一一摆放得当。第一天刚来时,我对这些文创品都还不熟悉,恰好供应商姐姐也来店里帮忙卖货,我就在旁默默听着她向游客介绍,再学着她的样子向其他人讲解。日子久了,那些介绍词早已熟稔于心,对着每一位感兴趣的客人,便能将它娓娓道来。
我说得最多的,是那艘紫檀木的小红船模型。我总告诉客人,这船都是实木雕刻,先由机器雕刻,再由人工细化处理,保留了木头本来的肌理与颜色,因此每一艘的纹路都是独一无二的。我还会告诉他们,这不仅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更承载着一段开天辟地的历史。来到湖心岛,很多人都是为瞻仰南湖红船而来,带一艘小红船模型回去,既是一份珍贵的纪念,也是将一份崇敬与初心带回家。每当看到游客们点头认可,或是眼中流露出对这段历史的共鸣,我便感到一种传递精神的欣慰。
那款印着“嘉兴”两字的冰箱贴也很受欢迎,我发现了一个美好的寓意。每当客人拿在手里端详,我便微笑着分享:“您看,‘嘉兴’这音,听着就像‘家兴’。买一个回去贴在冰箱上,也算是讨个‘家和万事兴’的彩头。”这话往往能说到人心坎里去,换来几声由衷的赞叹与一抹笑意。那时,疲倦便似乎退散了一些,心头会漫上一点微小的、被认可的满足。
自然,也有累到极处的时候。第三日午后,暑气蒸腾,我又忙得脚不着地,忽然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花,竟是有些低血糖了。正扶着柜台强撑,财务小哥默默递过来一包巧克力豆。那甜腻在口中化开的刹那,真的是救命的滋味。张姐知道后,隔日便特意给我带了两包软糖,塞在我手里,嘱咐我“觉着不对劲就赶紧吃”。她总是这样,像个体贴的长辈,那样慈和地唤我“小姑娘”,总让我在人少时坐下歇歇,总夸我机灵、能干。今天,她竟还记下了我随口说喜欢冰美式,特地去楼下给我买了一杯上来。捧着那杯冰凉,我心里酸酸的,说不清是咖啡苦,还是心绪更涩。
还有第一天帮忙的女孩给的五芳斋鲜肉月饼,还有供应商姐姐送我的那艘“一帆风顺”……这些零零碎碎的善意,像一些闪光的珠贝,被我这几日来的奔波这根线,悄悄地串了起来,成了一条珍贵的链子。它不能论价,却比那“三瓜两枣”要沉重得多。
窗外的湖光,由清晨的淡青,转为午间的灿金,再渐渐染上黄昏的橘红。下午5点一到,我与张姐便又一同踏上归途。船离了岛,将那几日里的喧嚣与疲乏都暂且留在了身后。如今,我坐在寝室的灯下,明日便不必再去了。心里头是奇怪的,一半是挣脱樊笼似的轻快,另一半却是无端的空落落的怅惘。我们原是萍水相逢的,却在这小小的岛上,结下了一段清浅而温暖的缘分。我舍不得的,或许正是这种在辛勤的、近乎麻木的重复里,忽然开出花来的情谊。
明日,我就不用再踏上这条固定的线路了。书桌上,那艘供应商姐姐送的小红船模型静静地泊着。我偶尔会拿起来,在掌心摩挲几下,想象着它许多年后,在岁月浸润下的模样。这段航程靠了岸,但那份由紫檀木、巧克力豆与一声“小姑娘”共同编织的暖意,大约会在我心里泊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