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露文
暮蓝的夜色沉淀下来,像染缸被打翻似的,渐渐浸染我的衣裙,沉沉拖拽我的身心。远远望去,苜蓿花在风中窸窣作响,连成一片,模糊不清了。
燥热的蝉鸣渐渐消退,我在层层叠叠的山路里,绕进又绕出。群山一座接一座地低矮下去,直至消失在无尽的边际。到了这黄土地,溪水不再欢跃,大河也不再叫嚣。我按捺住胃里的翻腾,在断断续续的呼唤声中赶紧下了车……
“你还好吗?”原谅我未及时的回答让空气静默了片刻,全身的细胞都在与汹涌的呕吐感对抗——强烈的道德感和内敛的性格告诉自己:我是来给予的,而非求助。视线逐渐明亮起来:水!一瓶盖的水?这让作为南方人的我一时愕然——只有儿时才会与同学耍这样的小把戏。捏着瓶盖的是一只黝黑的小手,指甲缝里满是泥土,“你快喝吧。”声音像小小的石子轻叩到地上。这少得可怜的水,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烈日蒸发,我又如何敢一咽而下。
目光落在黄土上,一对光裸的小脚丫扎根在泥里,粗细不一的沙砾粘在脚上。我缓缓抬头,男孩的眼睛活像一汪明亮的泉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好奇与热情一齐流淌出来。头发如野草般蛮横,黄土充当了啫喱,将散落的发梢黏合在一起。一件印着某学校校徽的背心套在他身上——我猜想,这是从遥远的南方漂泊至此的礼物。
他说,大家都叫他小土。
我们并肩坐在土房前。远处,是黄土。更远处,也是黄土。我的思绪和着黄土一起飞扬,盘旋在半空,如散落的音符,被揉进蓝天里。幸得黄土托举,这是我离天空最近的一次。在指尖处无尽延伸的平行线上,会不会是我们栖息的同一片白云——我看向小土,他枕着双手,仰卧着,背朝黄土面朝天,嘴里叼着细长的草茎,风一阵一阵,草茎一晃一晃。
小土仿佛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转过头喃喃道:“姐姐,你是苜蓿花吗?”
我抿嘴笑了。
“那我就当苦菜花,好不好?”
我再止不住笑意,拼命地点头。小土银铃般的笑声悠悠地荡开,游遍了整片黄土地,随着莽原的边际,生长到他未曾去过的地方。
夜晚,我给村里的小孩放了一首时兴的歌曲:“爱你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歌声刚起,小土便一个激灵跑到我身后,嬉笑道:“这歌,让我想起我妈妈了。”瞬间引来哄堂大笑,我一时莫名又窘迫,将他轻轻推开了。
离别那日,小土拖着脚步到行囊旁,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说:“去哪啊?我们还能再见吗?”内心一阵无力的绞痛,我不得不撒谎:“过两天就回来了。”原以为这能换他片刻欢欣,小土却给了我个嘴角向下的微笑:“昨晚我不是故意的,上一次见到妈妈,她就给我放这首歌,她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对吗?”毫无回旋的余地,他扭头离开了,留我独自立在原地,任凭风沙吹打。寒夜骤起,苜蓿花稀稀疏疏的,悄然结起了一层薄霜。
后来,我再未回到那片黄土地。只是从当年活动的组织者口中得知“小土”这名字,是伙伴们高兴时给他起的,他不愿背负象征遗弃的本名,宁愿做这大地上的一抔小土。听说,不久后小土便被小姨送到外婆家去了——在他相依为命的爷爷离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