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杰
秋日的一个午后，我刚吃过午饭，手机突然轻轻一震，打开后发现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内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那一丛青碧的叶子间，探出几朵白色的小花，花瓣细长，花心嫩黄。我定睛一看，这不是马兰头吗？不过它怎么在秋天开起花来了？
我仔细端详，这花实在太过普通，又有些像菊花。不过马兰头花总是掉落一两瓣，花色也极淡，像是被秋阳晒褪了色彩，用“素雅”两字来形容此花最合适不过。往常，我们剪了马兰头的嫩叶便不会多看一眼，若不是母亲留意将之特意拍下发给我，我大概是永远不会注意到的。
我突然对这熟悉的野菜有了好奇之心。查阅相关资料后方才知晓，马兰头还有别名叫路边菊、小雏菊。这些名字确实与之相符。马兰头花像一朵略小的菊花，它又从不挑地方生长，田埂边、河岸旁，甚至石缝里，只要有点土就能顽强生长。我家天井里的这盆马兰头，原是春天从田边连着土一块种下的，母亲也不照料它，它便自己长得郁郁葱葱。
如今秋深了，别的花草渐次凋零，它反倒悄悄开出花来。
看着马兰头所绽放的小花，忽然让我回忆起儿时的春天。那时每年清明前后，春雨一来，马兰头那些嫩生生的芽儿就从土里“噌噌噌”地往上钻。母亲会挎上竹篮，篮里放两把剪刀，带我去田边剪。
母亲教过我认马兰头：叶片椭圆，边缘有细齿，闻着有股特别的清香。晨光温柔地洒在地面上，我与母亲蹲在田埂上，一株一株地剪，篮底渐渐铺满青翠。中午回家后，母亲把马兰头清理、洗净后，再焯水，挤去苦汁，最后放上春笋丁、豆干丁一同下锅热油一炒，满屋顿时都是淡淡的清香。
马兰头算是平凡日子里的美食，不论是父母亲还是祖父母，都爱这口来自大自然的慷慨馈赠。可吃了这么多年马兰头，我之前为何从未认真看过它开花？其实像马兰头这样的野菜还有很多，荠菜、鱼腥草、藠头……可我们很少在意这些野菜，但它们也有自己的花期，也要完成生命的轮回。这世间大部分的目光总是聚焦在那些名贵的花木上，譬如雍容华贵的牡丹，而像马兰头这类野菜开出的花，年复一年几乎无人关注。
其实想想，我们大多数人不也是这样吗？像马兰头一样，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没有牡丹的雍容，没有兰草的高雅，只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努力活出该有的样子。春天来了就发芽，不争不抢、不急不躁。看一看，每天清晨街道的大伯大妈们，他们扫了几十年街，扫把换了一把又一把，街道总是干干净净的。还有那菜市场卖菜的大娘们，她们从不缺斤少两，用一声声诚信的吆喝、一把把新鲜的蔬菜，装点着巷陌的寻常日子。
秋风里，天井里的马兰头在轻轻摇曳。它的花期不长，大概再过些日子就谢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它已经完成了这个秋天最重要的事——绽放生命。虽然只是小小的、不起眼的绽放。就像那些平凡日子里的普通人，或许终其一生也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认真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最美的绽放。
夜色渐浓，窗外，秋虫唧唧。天井里，马兰头在月光下静静开着，它们不要人照顾，不要人赞美，只是顺应着自然的节律，该生长时生长，该开花时开花。生命最本真的样子就应该如此。不论是否有人看见，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静静地，好好地，开一次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