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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乡间吆喝声

日期: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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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姚孝平

  

  有个词语叫“行商坐贾”,说的是过去的商人是行走着做买卖的,即如汪曾祺先生笔下卖眼镜的宝应人。早个三十年,我们村坊上是经常有这样的行商的,那调门不一的悠扬的吆喝声是他们最好的广告词,也成为留在村民心中长久的生活符号。这些吆喝声,短,清晰。

  这些都是小生意人,卖被面的,放爆米花的,修缸补碗的,做皮蛋的,收鹅毛鸭毛的。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年轻的。大生意还用得着走街串户吗?他们或悠悠地推着一辆旧自行车,或沉沉地挑着担,或慢慢地背着包袱走路。从村东头喊起,至村西头,声音始终回荡。这吆喝声,喊了不知多少年多少遍,声调、节奏早已固化成了统一模式,和用喇叭放的录音一样,但要好听得多。他们不外乎提供商品与服务,都是农民缺少的。

  上门服务,这是最吸引农民的地方。农活多,交通不便,还要守家。淅淅沥沥的春雨里,卖被面的圆脸妇女一手撑着黑伞,驮着红色的肥厚的包袱来了:“被面子要伐,被面子。”往往是两三个结队来,供选择的款式、颜色多些。似乎有一个是领头的,她的嘴巴最厉害:“都是最新款式,俏得很,价钱绝对实惠。”细雨中,闲在家的妇女们闻声而来,挑挑拣拣,嘻嘻哈哈。她们被鲜艳的日子包围着,眼里泛着光。也许费了许多唾沫,包袱的重量没有一丝减轻;也许经讨价还价,终于达成几单买卖,嘴巴高喊“这不来塞”,但是出门时脸笑盈盈的。不管如何,一阵喧闹后,还得出来行路,去下一个地方。

  树上挂满暗红的柿子时,“放爆米花啰!爆米花!”的声音坚实地走来了。农闲了,妇女们在家织毛衣、纳鞋底,准备着过冬的衣物,还凑一起边弄边聊,嘴里说得淡淡的,嘴角溢着白沫。等她们各自回家,抓米、寻袋子、挎着竹篮急匆匆赶到时,某家的白场上已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队。妇女们歪着,老人们靠着,孩子们跳着。穿蓝布衫、戴鸭舌帽的老师傅安然坐着。他将铁球盖打开,把大米倒进去,舀入一点糖精,盖上,用一根小铁棒拧紧,放倒在铁架上(铁架下是几块烧红的炭),左手将铁球顺时针均匀地转动,右手拉动风箱。球下方的铁环上有表,可计算时间。一般五分钟左右后,老师傅的手停了下来,妇女们下意识退后几步。老师傅将小铁棒插进铁盖,稍微顿一顿,大喊一声:“响啰!”一脚踩下去,将铁盖踏开,里面的空气和能量将放好的爆米、黄豆冲进麻袋。将铁球移开的瞬间,麻袋里弥漫出一大股白色的热气,将围观的人群冲散。

  夕阳把血红的光亮洒到白场上,投在老师傅酱紫色的脸皮上。起风了,几片落叶舞动着。白场上稀稀落落,只剩下光秃秃的影子。老师傅的担子轻了些,他迈着快步消失在一片嘎啦嘎啦的咀嚼声里。残阳把他扯得细长,他不再喊了,他喊一天了,嗓子打起盹了。

  风中,头戴毡帽的师傅来了,叮叮咚咚,用铁条敲击着一只破碗,声带开始振动:“甏要修伐——有缸要补的没?”家里不免有裂了痕、漏水的甏与缸,都是派大用场的,就请这位师傅来屋檐下修补,来年开春还得腌榨菜呢。买一个多贵,也不方便。这些大家伙,都是一次性买够,用几十年。

  师傅用铁锤轻轻敲打,靠眼睛确定具体位置,涂一点墨汁作为记号。下锤开槽,叮叮咚咚,裂痕两边钉上铁攀,清理槽内碎末,再用灰色的胶水涂抹裂痕,如此,便补好了。这行当,是三百六十行之一,古老得很。修补的师傅,往往一干就是一辈子,远近闻名。这家补好,那家又来喊了,生意是不断的。晴天行,雨天也走。

  这些各具特色的原创的吆喝声,算来得有十几种。在陌生又宽阔的农村,他们靠这些吆喝开路,招揽生意,养家糊口。他们的技能,皆与农民的生产生活息息相关。他们没有喇叭,全靠肉嗓喊,农民一听,就知道谁进村了。有需要的赶紧出来老远就喊住他,怕吆喝声远去。他们不是每天来,来过这个村坊,怕是要隔几天才会来了。

  传统又封闭的农村之所以稳定,农民哪怕一辈子不出村都能生活,是因为农村是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吃喝穿用、生产、娱乐、治病都可以在村内解决。而这些行商也是农村生态系统的重要一环。这些朴素的吆喝声,喂养着农民,喂养了生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吆喝声也是封闭落后的产物。现在,传统吆喝声在农村已经隐遁,而听着吆喝声的我们长大了。农村开放了,它有了和外界、市场深度接触的触角,有了去远处的交通、通信、经济条件,这些吆喝声里的内容不再稀缺。远处,店铺林立,商品充足,人头攒动。苍老的吆喝声远去,父辈未曾有过的新生活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