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鲤子
收到朋友寄来的柿子,今年这个特别干燥火爆的秋天都变甜了。
家人说柿子要处理过才好吃。我就很自然地想起小朋友说的“暖柿子”。
小朋友说柿子“暖”过后就甜了,这话听起来像一个爱情故事的比喻。
我问柿子怎么“暖”。
“需要一个罐子,把柿子一个个放进去,倒上水,没过柿子,再密封住。”
“这样就是暖么?”
“不是,还要灶火灰,把罐子埋在红彤彤的灶火灰里。这样暖一晚,第二天就可以吃了,又甜又脆。”
暖,是一个通过增温并保持恒温以实现柿子变甜变脆的“温情脉脉”的过程。
吃过柿子的朋友都知道柿子涩,那是柿子含鞣酸高的原因。可溶性的鞣酸和口腔中的唾液蛋白结合,生成物犹如“集束炸弹”爆炸并紧紧黏附在舌头、牙龈和口腔上,瞬间口腔发紧、舌头发木、嘴唇失去感觉。
可是,这样的坏脾气鞣酸,给它一点点温暖,只要一点点太阳一样的微光,就无声无息地分解、释放,柿子甜美、清脆、明亮的一面不仅保留下来,而且被激发得更加鲜明。
鞣酸和温度的神秘关系是怎么被人获悉并利用到极致的呢?
在古老中国的大地上,有一种特别的染色技艺“太阳染”,染料就取自青柿子,发挥作用的就是柿子中的鞣酸。当柿子的青汁浸透棉布纤维,只要把布放在阳光下,大地般的赤红就在阳光的煽动下占领了布面,随着时间的推移,晒在阳光下的赤红更加深沉、浑厚。柿子含有的用于染布的鞣酸和柿子用于自我陶醉的鞣酸,借助太阳光和太阳一样的温暖,红了布,甜了柿。先人的“经验”是直觉的艺术,还是观察和实践的艺术,抑或是神的指示,不得而知。历史没有留下一点线索,可以让我们去追溯那色彩诞生的一刻和捕捉住鞣酸的秘密的瞬间。这是两个完全独立存在的偶然事件,还是互相启示的经典发现,一切都不得而知。
想起在新疆时,邻居回忆家乡的柿子,总说“懒”柿子。我好奇,柿子怎么会“懒”?难道是人懒得去照管柿子,柿子也一样能长好的意思么?
我现在不仅知道,“lan”不是“懒”,是“漤”,而且,我的厨房生活也因为“漤”像在充满古意的历史中发芽一样新鲜美丽了。
小时候,外婆总是得意她的两道小菜:漤马兰头还有漤枸杞头。大凡新鲜的娇嫩的赏味期极短的菜蔬,漤是对它最好的尊重,是满足味蕾最紧张刺激又表现得温文尔雅的烹调艺术。漤,就是时蔬在一个正好激发它生命中所有美丽的热水中飞身而过的体验,它本来的色彩因此更加明亮突出,脆嫩鲜爽恰到好处。
我学会了漤生菜、漤鸡头米、漤西蓝花,一个计时器以“读秒”的精确说明漤的温控和所需时间。
漤柿子,就是让柿子在一个60°的水温中暖暖地沉醉,犹如微醺。微醺中,鞣酸把柿子收藏的金色的太阳光一点点释放、释放,最后爆发出一个甜的小宇宙。
营销由“好柿成霜”迁移到“好事成双”,这是多么阳光的祝福。
暖柿子,漤柿子,柿子都需要温暖,何况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