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华
嘉兴的秋，是浸在水里的。它不像北方秋来得浓烈张扬，而是随着南湖的晨雾、月河的微波，慢悠悠漫过白墙黛瓦，悄悄染透青石板巷。
清晨的南湖最是秋意缠绵。薄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轻柔的纱，笼着湖心岛的红船与岸边的垂柳。柳叶已从盛夏的翠绿渐渐泛出浅黄，岛上的枫树正渐次转红，叶片半青半赤，倒映在水里，便成了流动的彩墨画。晨练的人沿着湖岸漫步，脚步轻缓，生怕扰了这湖的静谧，只偶尔传来几声吴侬软语，与远处的鸟鸣交织，成了秋日南湖最妥帖的背景音。
十月的南湖菱塘，早已没了盛夏的疏朗。墨绿的菱叶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地铺满水面，像块被秋阳晒得愈发温润的绿绒毯，浸在清透的水里，连带着水下隐约晃动的菱角，都透着股沉甸甸的静。
忽然有白鹭从远处掠来，翅尖沾着点风的凉意，先是低低地擦过菱叶上方，翼下的风扫得叶丛微微起伏，惊起几只停在叶上的小虫。它盘旋半圈，便轻巧地落在菱塘边缘，细长的腿没入水中，尖喙微微倾斜，静立如一尊白玉雕像。偶有小鱼从菱叶间游过，它便猛地一低头，利落地叼住猎物，而后又恢复了方才的娴静，只偶尔转动脖颈，望一望远处的塘埂，或是抖抖翅上的水珠。
月河古街的秋，藏在水乡特有的风物与烟火气里，既见自然之秋，更显古街韵味。河岸边的老树枝叶渐染，乌桕树、香樟树的叶子掺着黄与红，倒映在清浅河水里，与石桥的青灰倒影叠在一起，像幅晕染的水墨秋画。
秋日阳光变柔，斜照在青石板路上，把沿街老宅的木窗棂、砖雕门楣的影子拉得很长，连空气里都带着点幽幽的桂花香。沿街铺子摆出应季风物，温热的糖炒栗子、现做的芡实糕、裹着糖霜的桂花糕、浸在蜜里的糖藕，还有卤得油亮的酱鸭，香气顺着风飘得很远，勾着路人的脚步。
秋日的运河，清透得像块淬了秋阳的玻璃，水面铺着粼粼金辉，将两岸风光揉成晃动的碎影。岸边的杨树叶半黄半绿，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有的飘在水面随波轻荡，有的贴在货船船舷，成了移动的秋标。
运河上一派繁忙，货船首尾相衔地驶过，载着货物的船身稳沉，压得水面泛起层层浪纹，推着芦苇丛晃出细碎的白絮。船夫立在船头，衣角被秋风掀得翻飞，遇对面来船便鸣笛示意，浑厚的笛声在开阔河面荡开，与货船的破浪声叠在一起。
正午时分，秋阳更暖，货船的影子被拉得纤长，与岸边泛黄的草木相映。偶有水鸟掠过水面，啄走浪尖的鱼虾，翅膀扫过的痕迹，很快被往来货船的航迹覆盖，既有秋日的清朗静美，又满是航运的蓬勃生气。
嘉兴的秋，没有“悲秋”的萧索，只有水韵滋养的温润。它是南湖晨雾里的一抹红，是月河古巷里的一块桂花糕，是运河岸边的一片银杏叶。它不慌不忙，顺着流水的节奏，把岁月的静好，都写进了江南的秋光里。走在这样的秋日里，连脚步都忍不住放缓，只想让自己融进这水色秋光中，与这江南的秋，好好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