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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酒香味美品醉蟹

日期: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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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偶良

  

  秋风这么一起呀,天地间便换了颜色。梧桐叶开始泛黄,飒飒地响着,空气里褪去了夏日的黏腻,添了几分干爽与凛冽。这时候,那水乡湖畔的蟹,仿佛真被这秋风搔着了脚底心,一只只都躁动起来,张牙舞爪,膏腴黄满,正是“九月团脐十月尖”的好光景。

  市集的摊头上,这横行的家伙,有的懒洋洋地紧挤在一起,有的则被草绳捆得结实,口里吐着白沫,犹自不甘地划动着长腿。人们谈笑间,也总离不开一个“蟹”字。而这蟹的诸般吃法里,最是萦绕我心、带着几分诗酒风流的,莫过于那一坛坛精心炮制的“醉蟹”了。

  这醉意,却不是从人身上来的,倒是从那一只只青褐色的蟹壳里弥漫出来的。我们那里,但凡讲究些的人家,做醉蟹是必定要分个生熟两派的,仿佛是两个泾渭分明的江湖。至于嘴馋的我,生熟两醉均爱吃。

  生的醉蟹,是江湖里的剑客,讲的是凌厉鲜活的快意恩仇。须得拣那顶肥顶壮的活蟹,雌的为佳,团脐里藏着厚实的黄。用毛刷细细地洗刷干净了,半点淤泥也不留,便投入一个阔口的瓷坛里。那醉卤,是极醇的绍兴花雕,亦或禾城老酒,配上精盐、冰糖、花椒、姜片,以及各色秘不传人的香料。酒液徐徐注入,直至没顶,蟹们起初还吐着细小的气泡,微微地挣扎,像是在作一场无声的抗议。但不多时,便在那一坛澄澈的、琥珀般的江湖里沉静下来,仿佛入了定的老僧。

  这般醉上七八日,启了封,一股子凛冽的、带着杀伐之气的鲜香便直冲出来。剥开壳,那蟹肉是半透明的,像凉玉,又像凝脂,颤巍巍的。蘸些盘底的醉卤送入口中,先是酒的清冽与微辛,紧接着,一股极浓郁的、带着海河气息的鲜甜便爆炸开来,那滋味是生的,却是活的,直蹿到你的脑门心去,让人不由得一凛,精神都为之一振。这生醉,吃的便是这一口不加修饰的、野性的本真。

  熟的醉蟹,便温润得多了,像是退隐的林下公卿,讲的是圆融醇厚的风度。将蟹蒸得通红,晾凉了,再如法炮制,浸入醉卤之中。因是熟物,那酒液的浸润便温和了许多,不再是征服,而是徐徐地渗透与交融。醉的日子也需长些,约莫半个月,让那酒意一丝丝地吃进蟹肉的纹理里去。这样的醉蟹,剥开来,肉是雪白的,紧实而细腻。酒气不再张扬,而是与蟹肉本身的甘美浑然一体,化成一种悠长的、缠绵的余韵。那膏黄经了蒸与醉的双重作用,凝结成一种沙糯的、类似咸蛋黄般的质地,在舌面上慢慢地化开,香得那般厚重、那般稳妥。这熟醉,胜在它的平和与醇香,是老少咸宜的、不会出错的温柔。

  想着这醉蟹的滋味,思绪便不由得飘远了。蟹之被“醉”,其历史怕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久远。我总疑心,第一个想出这法子的人,定是个顶懂得享受的妙人。

  北魏的《齐民要术》里,便有了“蟹藏法”的记载,虽不尽相同,但那以酒、盐、蓼汤腌渍的路数,已是开了醉蟹的先河。到了唐宋,这滋味更是风雅了起来。想来李白那样的酒中仙,若是以醉蟹佐酒,怕是更要“天子呼来不上船”了。陆游是个懂得生活的,他写道:“蟹肥暂擘馋涎堕,酒绿初倾老眼明。”虽未明说是醉蟹,但那掰开肥蟹时馋涎滴落的情状,与倾满绿酒时老眼放光的欣喜,与今日我们面对一碟醉蟹时的心情,又有何异呢?

  总觉得,古人比我们更懂得与时节万物嬉戏的乐趣。他们将这秋日横行的“无肠公子”捉来,不以烈火猛油相逼,反以温柔的酒浆相待,让它在时光的浸润里完成一场脱胎换骨的修行。这其间,是蕴含着些东方哲学意味的——不是对抗,而是驯服;不是消灭,而是转化。那坚硬的甲壳,本是抵御外物的屏障,此刻却成了酝酿风味的密室,这何尝不是一种智慧的幽默呢?

  及至明清,这醉蟹更是成了文人雅士、富贵之家秋日宴席上不可或缺的一道珍味。《红楼梦》里那一顿轰轰烈烈的螃蟹宴,虽吃的是蒸蟹,但凤姐命下人们将吃剩的蟹肉、蟹黄剥出来,或炸或拌,或作馅儿,已见其食不厌精的派头。

  今人对于醉蟹的赞美,虽少了些古体的诗章,但那倾慕之情却是不减的。有美食家将它比作“冷艳的佳人”,需在静室中,摒去杂味,独自细细地品味,方能领略其十分的风韵。又有人说,生醉蟹是“舌尖上的冒险”,每一口都像在未知的鲜味海域里寻宝;而熟醉蟹则是“肠胃里的慰藉”,妥帖而温暖。这些话语,虽直白,却也说到了人的心坎里。

  我正神游天外,蟹宴开始了。夫人已将那一碟熟醉蟹端了上来。那几只蟹,在青花瓷盘里叠着,红亮的壳上挂着淡淡的、琥珀色的卤汁,油润可爱。一家人便围坐下来,各自取用。我算是老派的,必先小心翼翼地卸下蟹钳、蟹脚,再用一支极细的银签,不慌不忙地挑出里头一丝丝的肉,蘸了姜醋,送入口中。孩子们则没这耐心,有的最爱是那丰腴的蟹黄,用勺子挖了,满满地送进嘴里,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光,

  屋子里安静得很,只听得见剥蟹时细微的窸窣声,和着偶尔满足的叹息。没有人说话,似乎一开口,那满腔的鲜味便会溜走了。窗外的夜色愈发浓了,灯光却愈发显得暖融融的。这一碟醉蟹,竟将寻常的夜晚,点缀得如同一个小小的节日。它不只是口腹之欲的满足,更像一种仪式,将秋日的丰腴,连同酒的迷离,一同封存在这小小的甲壳里,然后在某个闲适的时分,被我们郑重地开启。那醉意,便从舌尖,缓缓地流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