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巴金散文》精选巴金经典散文八十余篇,包括抒情述怀、纪游写景、序跋杂感、忆旧怀人几类,既有《海上的日出》《海上生明月》《鸟的天堂》《桂林的微雨》等早期名篇,也有《海的梦》《爱尔克的灯光》《愿化泥土》等饱蕴情感之作,还有《〈激流〉总序》《〈家〉初版代序》等序跋,以及《怀念鲁迅先生》《怀念萧珊》《怀念从文》《怀念曹禺》《说真话》《再论说真话》等回忆亲友和袒露心扉的文字。
全书配三十余幅照片,包括作家旧照、手迹、书影等,图文并茂地给读者展现巴金的人生和文学轨迹。
“在寒天送炭、在痛苦中送安慰”
《巴金散文》导读
■周立民
1929年,巴金(1904-2005)以小说《灭亡》意外地闯入文坛,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在二十年间写下《爱情的三部曲》《家》《春》《秋》《憩园》《寒夜》等众多小说,并在几代读者中间产生广泛影响。巴金的前半生,以小说名世,散文仿佛是“余事”,然而,散文写作却伴随他七十多年创作生涯始终。在小说创作之前,他写过政论、杂文,也写过旅行随笔,像读者熟悉的《海上的日出》《繁星》等都出自他1927年赴法途中所写的《海行》(后改名《海行杂记》)。他的后半生小说写得越来越少,散文反客为主。特别是晚年,《随想录》更是产生了超出文学本身的社会影响,有人评价:“深感到它语重心长,真是力透纸背,情透纸背,热透纸背。”
巴金的散文在不同阶段有不同的特点:在早期(1933年以前),是生之忏悔,灵魂的呼号。巴金后来曾检讨他的文字比较直白、缺乏节制、语言欧化,很多文学史研究者方便地将这些套在巴金的全部创作上,可是,巴金创作是有很大变化的。1933年以后,他的文字明显简洁、精练、明澈,及至经过抗战的烽火,青春的急躁已被中年的沉稳所替代,还多了很多忧思,文字渐趋成熟。1949年以后的三十年间(有十年期间不能创作),他改换了笔调,写新人新事,唱起热情的赞歌,以往忧郁的调子不见了,却因素材常常得之于浮光掠影的印象,难免又有不深入、较肤浅的特点。新时期以后,垂暮之年的巴金进入反思阶段,悲愤中有沉郁,煎熬中有灵魂的自我拷问……巴金不是一个封闭的、独语式的作家,他的写作始终是开放的,不同阶段的文风变化都与个人经历、社会环境和思想转变息息相关。
一个人的创作即便有不同的变化和多重笔墨,也必然会有一些稳定的内核、一以贯之的风格和总体特征,巴金的创作也不例外。从个人的阅读感受出发,以下的几个方面或能看出巴金散文创作的鲜明特色:
巴金曾多次说,写作是因为“我有感情”,“我用作品表达我的这种感情”。用传统的说法就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这是他创作的出发点。巴金的散文大多是在自然状态下的心声吐露,而非刻意求精的艺术创作。这使他的文字不够精致、不够圆润,却十分自然、坦诚,朴素、流畅,后者显然构成了巴金散文最为表象的特征。从前辈们提倡的“我手写我心”,到巴金晚年疾呼“讲真话”,巴金认为散文应坚持表达个人的心声、独立思考和价值判断。“我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烦忧和困难笼罩着我的全个心灵,没有一刻离开我”。他如此敞开心扉,又不断地直面灵魂自我剖析,像他怀念“小狗包弟”,“我想向他表示歉意”,自责为了明哲保身而把小狗送到手术台上,这是良知未泯、人性复苏之后的忏悔。来自旧俄革命者影响的某种“罪”感一直伴随着巴金,使之在倾吐心声的过程中实现灵魂的自我净化,又使他的心声不曾滑向虚伪和矫情,而是笼罩着某种悲壮、庄严和神圣的气氛。
真诚的倾吐和炽热的情感,像激流一样冲刷着读者的心,巴金的心声在1930年代赢得众多青年读者的共鸣,很多年轻人把不肯告诉父母的话、埋藏在心底的秘密跟巴金倾诉。巴金也把读者当作朋友、兄弟,“你得把我看做你的一个同伴,因为我是一个和你一样的人”,这种没有隔阂的“同伴”关系,就是巴金说的“把心交给读者”吧。这样的写作姿态,形成巴金散文的另外一个特点:他的文章是有特定的表达对象的(读者),作者和读者之间是有充分交流和互动的。这种心声的互诉,表达的又是时代之音——一代人的苦闷和呼喊,挣扎与抗争。无论是在小说还是散文里,巴金都是一位具有高度时代概括力的作家,他能够敏锐地捕捉社会的变化,抓住焦点问题,充分表达出来。反对专制,争取自由,追求光明,直面现实讲真话……这都是时代之音。他的《旅途随笔》《旅途通讯》《旅途杂记》等“旅行记”,无关山水,而是那个时代中国社会各层面的素描,他从不曾在象牙塔中经营艺术,而是在时代洪流中与他的读者共同歌哭。
在感性的外壳之下,是巴金散文的坚硬内核:信念的维护和传布。它是“信仰”,是巴金理解人事和观察世界的一种视角,也是他要传达给读者的一种力量。不过,他并未把散文当成信仰的宣传品,诸如火、热、灯光、光明、寒夜、激流、大海、梦等等这些文学意象多次出现在巴金的笔下。他以富含感情的文字思考和强调生命的价值,他表达的社会理想不是空洞的大道理,而是具体到一个人和“一根头发”:“我的心里怀着一个愿望,这是没有人知道的:我愿每个人都有住房,每个口都有饱饭,每个心都得到温暖。我想揩干每个人的眼泪,不再让任何人拉掉别人的一根头发。”巴金的文章中,少风花雪月,少俏皮幽默,也很少私人生活和情感的描摹,它表达的是长江大河的雄浑气势,大江大海的壮阔大爱。那些看似简单的道理,在青年读者心中播下种子,成为行动的准则,进而影响人生的抉择,从另外一方面证实了巴金文字的丰厚、坚定和有力量。
人们往往在奇崛的词句中寻找“文笔”“笔法”,忽视了老妪能解的白居易诗歌背后的苦心孤诣。巴金的文字,不是以奇、以险胜,它平白如话,还曾遭人诟病为“文笔不好”。从现代白话文发展的历史看,巴金使用的是比较醇正的现代白话文,借用叶圣陶的话,它具有准确、鲜明、生动的特点,“不晦涩,不含糊,不呆板,不滞钝”。要“上口”,又“入耳”。他的散文中,短句多,容易上口;节奏强,有跳跃感;不以单句的蕴藉取胜,而胜在整篇的语流和情感产生的冲击力和感染力。叶圣陶说:“我非常羡慕巴金的文笔,那么熟练自如,炉火纯青,并非容易达到的。”巴金学习和追求的语言是“生动活泼、富于感情、有声有色”“能够打动人心”。
巴金认为:“艺术的最高境界,是真实,是自然,是无技巧。”并非轻视写作技巧,而是他追求一种超越文字技巧的境界。这种境界是“我要掏出自己燃烧的心,要讲心里的话”。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文字被燃烧的感情融化,技巧被真诚的心声替代,写作和生活融为一体,巴金希望他的文字能够“把人们的心拉拢了,让人们互相了解”“在寒天送炭、在痛苦中送安慰”,多么美好的愿望,这也是一位作家奉献给读者的最大福利。(大标题为编者所加)
《巴金散文》
巴金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