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 璐
在没坐过绿皮火车之前,我给它赋予了乌托邦式的浪漫想象。车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和浪潮般涌来的油绿草地,咔哒咔哒的轰鸣声引人进入更深的梦境,墨绿色的外观更是残存着上个世纪的痕迹。直到我真正坐上了绿皮火车……
第一次的体验其实是突发奇想。上海与嘉兴毗邻,哪怕是晃晃悠悠的绿皮火车也只需一个小时。上车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夹杂着烟与食物残余的奇怪气味,实在算不上好闻,我下意识就皱起了眉。不似网络上充满欢声笑语,大多数的乘客是疲惫的、沉默的。行李架上堆着大包小包,放不下的物品被抱在怀里,除了乘务员“前方到站嘉兴”的吆喝,画面几乎是凝固的。
我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我的座位上。左边,是一个略有些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他静静看着窗外,偶尔低头回几句消息,不久便垂着脑袋睡着了。右边是个看起来已到古稀之年的老爷爷,他应该是受不了这份孤寂,主动和对面的一对母女攀谈起来。他是来看望在上海打拼的儿子,现在要返回云南,后日早九点才能到达。一个不大不小的蛇皮袋,是他此行的全部。我颇感不可置信,一个小时的短途就让我有些难以忍受,将近两日的远行又要如何熬过?可他语气轻松,唯有对儿子工作难找的担忧,苦难中焕发的乐观,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第二次就有些无可奈何的悲凉了。朋友信誓旦旦地称绝对能买到返程的车票,我们逛得兴起,临走打开售票网站却满屏都是“坐票已售罄”,无座票成了我们最后的救命稻草,一天走了近两万步的疲惫在这一刻到达巅峰,我们只能苦中作乐地彼此安慰,“就当是减肥了。”
不知为何那日杭州车站人格外多,小小的候车室被堵得水泄不通,周围的喧嚣声像隔着一层雾,空气中蒸腾起的二氧化碳裹挟着令人烦躁的热意,我像拥挤的沙丁鱼罐头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一开始还和朋友调侃几句,渐渐地,我们都不再开口,只静默地看着大屏幕上的开检时间。
顺着人流,我找到了四车厢,其实在最后一刻我还残留着一种微渺的幻想,说不定整个车厢就是为无座乘客准备的,或许还能寻一块干净点的地面短暂休息。但现实是残酷的,我们最终在两个车厢的接缝处勉强落脚,前面是洗手台,后面是厕所。
周围逐渐拥挤起来,一个推着婴儿车的母亲站在我们旁边,不时轻轻摇晃手里的扇子为孩子驱散一些混浊的空气,一对情侣挤挤挨挨地靠在门旁,挽着手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劳累过度的脚踝似乎又隐隐痛了起来,可很奇怪我竟然不再有怨言,在众生百态之下,我的痛苦微不足道。
乘务员推着餐车过来,摇身一变成了最好的推销员——“伊犁大草原,弥漫的都是二氧化碳,不,是天然的氧气,要是不知道选什么,就十块钱三包全部拿下”,座位上的小姐姐明显被逗笑了,倒也真买下了三包奶片给他的生意开了张。忽然他抬起头就要望向我的方向,我匆忙低下头回避对视,我可不想焦点落在我身上。不过经此一遭,我的心情倒是真的轻松起来,车厢连接处无窗,无法远眺获得宁静,但看着镜子里的我,倒是觉得获得了一次简单的成长。该着眼的从来不是漫无边际的幻想,而是脚踏实地的现实。
“前方到站——嘉兴站”,我下车,缓缓伸了个懒腰,不知道车上的每个人最后要去向何方,希望有幸福照耀。